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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点了两盏灯,照得满室通明。沈家那管事被引进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几日等得他心焦,又不敢催,安老爷醉酒伤了头,现在头上还裹着纱布呢。
安比槐没让他久等,开门见山的告诉他:“明日,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管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腰弯得更低:“是!多谢安老爷!那药可是备妥了?小人之前准备了好多油布呢,准备......”
“药没做。”安比槐打断他,语气平淡。
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没……没做?那……那小人回去,带什么给三爷?”
安比槐抬眼看他,语气带着惋惜:“三爷的病,得看眼下是什么光景,才能斟酌下药。之前他在我家,什么情况我大体是知道的,可现在隔着千里,我如何能确定该用什么分量,添什么配伍?”
他略一停顿,看到管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你把会做药的人带回去。见了三爷,当面诊断,再对症下药,才是正理。”
管事脑子飞快转着,小心翼翼试探:“那……是安老爷您亲自……”
他不敢把话说完,只抬起眼,充满希冀又忐忑地望着安比槐。
安比槐摇了摇头:“不是我。”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然后缓缓道,“是我们府上的芸香姑娘。调制香料、辨识药性,她尽得真传,足以应付。你带她去见你家老爷,后续如何安排,你家老爷自有主张。”
芸香姑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丫鬟?这……老爷和老太太能认吗?三爷那病,可是连宫里出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的。
他心里疑虑重重,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连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安比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管事脸上,带着几分洞悉的锐利:“我知道你担忧你家三爷。但芸香是我遣去的人,她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随你们去济州,路上还望你们多加照拂。”
他语气加重了些,“务必让她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抵达贵府。不然大夫先病倒了,如何诊治病人呢?对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管事心头一凛,忙不迭躬身:“安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妥当,绝不让芸香姑娘受半点委屈,必定平平安安送到!”
“好。”安比槐不再多言,摆了摆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带她启程。”
管事又行了礼,倒退着出了书房。直到走到廊下冷风里,他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带回去一个丫鬟……这差事,到底算办成了,还是办砸了?
罢了,人是带回去了,怎么用,让老爷他们头疼去吧。他只管把人平安送到,也算交了差。
第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色,空气里飘着化不开的寒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安府大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马儿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芸香只挎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裹,站在车旁。她换了一身靛青棉裙,外面罩着件改过的厚实夹袄,颜色暗沉,并不打眼,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银簪绾着,耳垂上戴着那对林氏给的金丁香耳坠,在晨光熹微中偶尔闪过一点微芒。
安比槐和林氏并肩站在门阶上。
文柏站在稍后些,身上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他往前蹭了两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朝芸香重重地点了下头。
最边上是睡眼惺忪、被硬拉起来的安文昊。他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对眼前的离别场面懵懵懂懂,只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这么早……”
李文柏侧身瞪了他一眼,吓得安文昊缩了缩,闭上嘴不敢说话。
沈家管事已等在车边,见人齐了,便上前对安比槐拱手:
“安老爷,时辰不早,那我们这就启程了?”
安比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芸香。芸香感受到那目光,转过身,对着门阶上的老爷夫人,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时,眼圈也有些红,但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老爷,夫人保重。奴婢……去了。”
安比槐抬了抬手,声音平稳:“路上当心。到了,捎个信回来。”
芸香又对文柏和萧姨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门楣和门前几张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在管事的示意下,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着晨雾的街角。
安府门前,一时间只剩下清冷的晨风和默默站立送行的人。
安比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声,才转身,对林氏道:“回屋吧,外头冷。”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他心里并不轻松,反而像卸下了一块巨石,却立刻被另一块更沉、更未知的巨石压上。
那辆驶向济州的马车,正载着秘密、银钱、嘱托和一个年轻女子孤注一掷的勇气,远离家乡,奔向全然未知的前路。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凉。那些钟鸣鼎食之家,想送个人、递句话进宫,或许只需长辈一封手书,甚至有脸面的管家走一趟门路,轻描淡写就完成了。可到了他安比槐这里,却要算计至此,押上全部的身家、信任,和一个女子或许有去无回的命运。别人唾手可得的路,他们这些微末之人,却要赌上一切,才能勉强够到门槛。
可这门槛,总得有人去够。为了墙内的女儿,为了活下去。
大门缓缓合拢,安府的一天,照常开始。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一家人的生活又步入正轨。
一个年轻的小厮轻轻叩门,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蒋县令遣人来请,请您过衙门一趟,说是要商议今冬粮草储备与调拨之事。”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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