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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谈话后的第二日,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像是要落雪,又迟迟未落。芸香换了一身素净的棉袍,去寻文柏。
文柏正在厢房窗下临帖,握着笔,背脊挺得直直的,墨迹工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姐姐,放下笔站起身。
“姐。”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
“今日得空,随我去给爹娘上炷香吧。”芸香语气平常,脸上还带了点淡笑。
文柏点点头,也不多问,利落地收拾了纸笔,去里间换了件衣裳出来。姐弟二人没惊动旁人,从侧门出了安府。
墓地在城西一处矮山坡下,挨着片小小的木林。路不算好走,枯草覆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风比城里大些,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芸香从带来的竹篮里取出几样简单供品:两碟点心,一小壶清酒,两只粗瓷酒杯。又拿出厚厚一叠方纸,边缘裁得整齐。文柏安静地蹲在一旁,帮忙把供品摆好。
芸香就着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了方纸。橘黄的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蔓延开。烟气腾起,被风拉扯成袅袅的青灰色带子,散入阴沉的天空。
芸香跪着,看着那两堆沉默的土丘。文柏也挨着她跪着,抿着嘴唇。
“爹,娘。”芸香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女儿要出趟远门,去办点事。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看你们。”
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文柏很好,读书用功,老爷夫人待他也宽厚,你们放心。”
文柏侧头看了姐姐一眼,眼睛露出忧虑,“姐,你要进宫了吗?”
“说不准。”芸香的声音放得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可能……事情办得不顺利,过阵子就能回来。” 顿了顿,压下心上涌上的一股酸涩,“如果事情顺利,也可能……就真进宫了。”
芸香说着话,眼睛看着坟前燃烧的着的火堆。她不敢看文柏。
这个弟弟,从襁褓里那么一点大,就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在老爷书房里,她能说出那些豪情壮志的话,可此刻在爹娘坟前,迎着弟弟盛满忧虑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强撑着的硬气,就跟这烧化的纸一样,簌簌地往下掉灰。
要是爹娘还在……要是他们没去得那么早……
芸香猛地咬住下嘴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能想。不能再往下想了。现下这般,有地方住,有饭吃,弟弟能读书,已经是老天爷……不,是老爷夫人给的恩典了。是她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弟弟,才要走这条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了。
“姐……”文柏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他忽然握起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枯草下的土地硬邦邦的,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是我!都是我拖累了姐姐!”少年的声音崩溃,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沾的土灰,“是我没出息!要阿姐拿命去拼!都怪我……都怪我……”
他像是要把所有无能为力的愤怒和自憎都砸进地里,拳头一下又一下,很快手背就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土。
芸香浑身一震,猛地转回头。看见弟弟这副模样,她眼眶里那点强忍的酸热再也压不住,倏地滚落下来。
她扑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还要往下砸的手腕。
“文柏!”她声音发抖,却异常严厉,“住手!”
文柏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想挣脱。芸香用了狠劲,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看着我!”她喝道。
文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姐姐脸上也全是泪。
芸香盯着他,脸上的泪痕也没擦,一字一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老爷给了梯子,是我想往上爬!不是为了你一个人,也为了我自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你至少……你至少还能去考个功名!哪怕不成,也是个读书人!可我呢?!
我给人为奴为婢,看人眼色,一辈子仰人鼻息?!
就因为我生来是个女子,就活该如此吗?!
我不甘心啊——!!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嘶喊出来,在空旷的坟地上回荡。
喊完,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扔开抓着的弟弟手腕,猛地转身,扑倒在爹娘简陋的坟堆前。
她可以为了弟弟,为奴为婢,因为她是姐姐。
可是......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就只能这样!她也想……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她的手指深深抓进坟头的枯草里,仿佛想从这片埋葬了双亲的土地里汲取一丝力量,或是寻求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答案。
文柏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却忘了哭。
他看着姐姐颤抖的背影,听着那从未听过的、绝望到极处的哭诉,刚才那点自怨自艾的念头被击得粉碎。
他慢慢走过去,不再说什么“都怪我”。他蹲下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了姐姐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背上。
“姐……”他哑着嗓子,只唤了这么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风卷过坟茔,扬起烧尽的纸灰,落在姐弟二人身上。
芸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良久,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脸上泪痕狼藉,沾着土,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像被泪水洗过一样,褪去了方才的激狂,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更加清晰的决绝。
“文柏, 如果......我说如果,我死在了外面, 答应我, 别怨恨安老爷他们,路是我自己选的,别怨任何人。”
“希望我们能几年后在京城见。”
说完这句话,她没看文柏,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文柏赶紧起身扶住她胳膊。
芸香站稳,轻轻挣开他的手,弯腰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空竹篮。
“走吧。”芸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暮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下荒凉的山坡。
山坡上,风声呜咽,两座孤坟静静立在愈来愈暗的天色里看着他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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