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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更,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沉默的影子,投在门内的青砖地上。

    沈聿修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子夜的寒气,左手托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来了啊。”安比槐并未抬头。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剐一块香料,香料簌簌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更深露重的,进来吧,别敞着门了。”

    沈聿修迈步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安老爷还没睡呢?”

    “等你啊。”

    安比槐终于停了手,放下银刀,拿起绒布擦拭指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聿修,以及他手中那个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其他几种辨不分明的香气,与沈聿修身上的夜寒之气格格不入。

    “安老爷好雅兴,善香道。”

    “祖传的手艺,哈,长夜难眠,不如寻些事做,静静心。”安比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公子请坐。”

    沈聿修没坐,上前一步,把盒子推给安比槐。

    安比槐挑眉,原本虚握绒布的手,随意地搭在了盒盖上。指尖传来漆面冰凉光滑的触感。

    “让我猜猜……” 安比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质感,

    “沈公子深夜携礼来访,这盒中……是银票?” 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闷响,

    “沈家豪富,出手想必阔绰,是想买安某闭口,还是买安某尽心?”

    沈聿修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

    “或者……” 安比槐指尖移向那个冰冷的铜扣,虚虚悬停,“是金子?黄白之物,倒也实在。安某,可是顶喜欢金子的。”

    沈聿修依旧沉默,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未变。

    安比槐的手从铜扣上移开,缓缓抚过盒子侧面,像是在感受木料的纹理,又像是在掂量其分量。

    他的目光却紧紧锁着沈聿修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笑:

    “……还是说,里面装的,是一把匕首?

    淬了毒,开了刃,见血封喉。

    沈公子是觉得,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安老爷您选。” 沈聿修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都可以。”

    都可以。

    银票、金子、匕首……甚至可能是其他更出乎意料的东西。

    生路,财路,死路。

    你敢猜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会被什么震慑住。

    烛火“噼啪”又爆了一记灯花。

    良久,安比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先只是嘴角,喉咙里滚出的几声闷响,随即像是忍不住似的,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安比槐觉得他好装啊。

    在这寂静紧绷的深夜里,笑声显得突兀又怪异,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沈聿修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无波被打破.

    “安老爷,何故发笑?”

    安比槐慢慢止住了笑,抬手用指节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花,但那笑意依旧残留在他眼底,

    “沈公子莫怪,”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戏谑,“只是忽然觉得……沈公子这副做派,好生有趣。”

    “银票?金子?匕首?” 安比槐摇头,啧啧两声,

    “沈公子,你是世家子弟,是济州协领府的公子,千里寻亲的沈三少。你该端着的,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就算心里头转了千百个杀人的念头,面上也该是忧心忡忡,是为家族计、为叔父虑的无奈与沉重。”

    安比槐靠回椅背,换个舒服的坐姿。“可你现在呢?”

    “深夜闯门,寒气逼人,捧着个盒子,问我选什么。

    ‘都可以’?”

    安比槐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话说的,倒像是江湖上那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或是黑店里等着肥羊入彀的掌柜。

    沈公子,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安比槐目光如针般刺向沈聿修:“你觉着,这般故作高深、莫测难辨的姿态,便能唬住我安某人?让我猜不透,摸不清,然后乖乖听你摆布,或是吓得肝胆俱裂,任你处置?”

    沈聿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手背青筋更显。他被安比槐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无礼的直白剖析刺中了。确实,他今夜携盒而来,无论是银票利诱还是匕首威吓,根本目的都是一种震慑,一种主导权的宣告。他需要安比槐明确意识到他的威胁,他的决断力,以及两人之间悬殊的地位与力量对比。父亲之前就是这样处理事情的。

    却没想到被安比槐一眼看穿,还如此轻佻地戳破、嘲笑。

    “安老爷,” 沈聿修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慎言。有些玩笑,开不得。”

    “玩笑?” 安比槐挑眉,收起笑容,神情漠然:

    “沈公子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沈公子,咱们既然要谈合作,或是谈交易,或是谈……生死,” 他顿了顿,“不妨都坦诚些。没错,你沈家树大根深,我安比槐不过一介乡绅,你忌惮的,无非是我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怕我泄露出去,累及你沈家百年清誉,累及宫里那位贵人。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偏院的方向:“我怕的,也是道长那随时可能爆开的疯话,这引来的可不只是你沈家的祸事,更是能把我这小小安府碾得粉碎。

    咱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你这只蚂蚱个头大些,皮亮些。”

    “所以,” 安比槐伸手,这次实实在在地按在了那个黑漆盒子的铜扣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不重要。是买命钱,还是催命符,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公子,你今夜来,到底想怎么处置这件事?

    是想快刀斩乱麻,让我和道长一起‘病故’或‘消失’?

    还是想徐徐图之,先稳住道长,再从长计议?”

    “安老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沈聿修的声音那股刻意的压抑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清醒,“那沈某也无需再装腔作势。”

    “我想要叔父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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