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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没敢出去看,甚至没敢靠近窗边。但她能想象那场景——昔日鲜亮嚣张的人,此刻像块破布般被抬着,也许盖着薄被或草席,但浓重的血气根本掩不住。
她似乎听见了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很快,有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跑去,然后是布帛摩擦石板的窸窣声,和泼水声。血迹被迅速擦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股味道,却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往屋里面钻,令安陵容想要作呕。
“宝鹃……”安陵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主,奴婢在。”宝鹃立刻上前,她也脸色发白,但强撑着镇定。
“把……把窗户关严些。香……点一炉浓些的香。”
宝鹃应了,手脚麻利地去关窗,又翻出一炉味道比较沉厚的檀香点上。烟雾袅袅升起,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然而,香雾缭绕中,安陵容的心却沉得更深。她想起了白天甄嬛惨白的脸,想起沈眉庄凝重的神情,更想起那个小宫女瞪得要脱眶的眼睛,和小太监哆嗦着指向水井的手指。
“井里有死人。”
“赏夏常在一丈红吧。”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交叉回响,茫然,无措,让安陵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宝鹃上前来提醒,“小主可要歇息?”
安陵容才恍然发觉自己在桌旁坐了许久, 那炉香都要燃尽了。
“嗯,歇息吧,”安陵容猛然想起什么,“把我带进宫的那个包裹皮找出来,快。”
宝鹃不解, 但还是让宝鹊去拿了,自己扶着安陵容做在床边,柔声道,
“小主,不要忧思过重,睡一觉, 明天就好了。”
安陵容看着那个叠好的包裹布,起身抓了过来,然后慢慢坐在床边,吩咐“好了, 你们先下去吧,留一盏灯不要熄灭。”
宝鹊宝鹃放下帘子,行礼退下。
安陵容攥着那块家乡的包裹布,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刚刚沉重地合上,噩梦便张牙舞爪地袭来。
梦里面,华妃身边那个瘸着腿,眼神阴鸷的周宁海,拖着一条瘸腿,却走得飞快,手里那根沾着暗红污渍的刑杖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瘆人声响,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狞笑,直勾勾地盯着她。
“安答应,娘娘有赏——赏您一丈红!!!!”
安陵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不断挤压过来,脚下的花盆底碍事极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身后那“刺啦——刺啦——”的声音总是如影随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合着周宁海粗嘎的喘息和低笑。
“跑啊,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慌乱中,她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道,尽头赫然是那口白日见过的水井!井口幽幽地张着,像一只巨兽的黑口。她想刹住脚,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尖叫着朝那黑暗的井口栽去!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她在水中挣扎,睁开眼,浑浊的水光里,一张泡得惨白发胀、五官模糊的脸猛地凑到近前!
是那个死去的宫女!
她浮肿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球,被水泡得外翻的嘴唇缓缓咧开,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声音直接在安陵容脑海中响起,湿漉漉、黏腻腻:
“你来……陪我了吗?”
“啊——!”
安陵容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张可怖的笑脸和幽暗的井水。
窗棂外,夜色依旧浓稠。屋内一盏微弱的灯光也带不来丝毫温暖,一丝呜咽声飘过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像是被人捂住口鼻,从指缝中漏出来的哭泣声。
安陵容蜷缩起身体,抱着那块布,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睁着眼睛,直到窗纸一点点透出青灰色。
夜好长啊。进宫的日子这才刚开始,往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一夜接着一夜。
她拥有的,只有这微末的位份,和更微末的家世。她的命,不比那个泡在井里的宫女金贵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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