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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方丈院。

    香火钱的账簿每日都在增厚,了缘捧着那些沉甸甸的册子去方丈院禀报时,手都有些发颤——这是慈航寺建寺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预约做法事的香客已排到五个月之后,长明灯从观音殿一路点到山门,夜里望去,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星海之中。往日只在大殿供奉的长明灯,如今连东西配殿、乃至钟鼓楼下都摆满了,每盏灯旁都用小字写着供奉者的祈愿与姓名。

    “师父,这是这些日子的账目。”了缘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翻开第一页时,指尖压住的地方墨迹还微潮,显然是刚添上的新数,“香火钱较往年同期涨了五成有余,单是浴佛节后这三日,便收了往年整个四月的数额。供奉长明灯的信众……您看这里——”

    他翻过一页,指尖划过一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前长明灯多是富户供奉,一盏灯一两银,能供一年。如今许多寻常百姓家也来供奉,三钱、五钱的都有,说是‘慈航寺有菩萨显灵,甘露生香’。单这一项,这个月就收了二百多盏。”

    他继续往下翻,声音里压着兴奋:“城中大族都遣人来说,愿捐资重修观音殿。陈家愿意出木料,说他们在南边有片老林,正好有合用的楠木;赵家说可以请苏州的彩绘师傅;还有致仕的刘翰林家,老爷子说要亲自题写殿额,连词都想好了,叫‘慈云普荫’。”

    慧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缓捻动,面色无波。

    了缘顿了顿,又取出一本小册子:“还有,这几日陆续有几位致仕的老翰林、老学政托人来问,可否定期来寺中禅修静坐。说是……闻听寺中有清气,适宜养心怡神。弟子已将他们名帖记下了,都是城里有头脸的老人家。”

    他将所有册子整整齐齐码在慧明面前的矮几上,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藏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雀跃:“师父,有了这些……今年冬天,寺里的粥棚可以多开半个月了!粥也能熬得稠些,往年总怕粮不够。善堂那边,孩子们也能多做几身冬衣,炭火也能更足些……”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今日早上,山门外又多了三个弃婴,都是女娃。放在竹篮里,裹着薄被。守门的净慧抱进来时,小脸都冻紫了。”

    他顿了顿,看着慧明,语气迟疑:“师父……”

    慧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

    慈航寺收养弃婴的传统已延续三代。善堂里面多是弃婴,能活着长大, 就去自谋生路,长不大的,就一抔黄土,一盏灯,也算有个善终。

    心藏慈悲,见苦海沉沉难放下;

    手无金银,对众生碌碌独彷徨。

    就算是一个有名气的大寺庙,再超然物外,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也需要金钱维持运转,不是光念经就能填饱肚子的。

    慧明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一旦见过光明, 谁会再想回到黑暗中去呢。

    就算他行,身后的众弟子可以吗?

    这仙露势必要长久用下去了。

    “现在只维持早课的洗手盆使用仙露,有任何人来求, 都回绝, 只说缘分未到。”

    “去寺庙门口守着吧,安施主这2天应该又要来了。”

    了缘双手合十,应下,抱着册子离开, 屋内的念经声音响起。

    了缘等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日光正好,晒得青石台阶暖融融的,也晒得山门前乌泱泱的信众额头冒汗。喧嚣声隔着一段距离,嗡嗡地传过来,香烛的气味混杂着人气,浓郁得化不开。了缘站在知客寮外的廊下,望着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心里那份最初的雀跃,不知怎地,沉淀下来,反而生出些空茫来。

    人……实在是太多了。

    与往年怀着清净心、默默礼佛的香客不同,如今涌来的人群里,好奇张望、议论纷纷的面孔占了多数。

    甚至有人拉着小沙弥急切地问:“小师父,那生香的甘露,什么时候再洒?可能让我近前些沾一沾?”被婉拒后,脸上便露出明显的失望。

    了缘想起师父那句“只说缘分未到”,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正有些出神,眼角余光瞥见山道拐弯处,缓步上来一人。身着青衫,手里提着一个看上去颇有些份量的素面棉布包袱,步履从容,与周围或急切、或兴奋的香客截然不同。

    是安施主。

    了缘立刻敛了神色,整了整僧袍,迎上前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安施主来了。师父正在方丈院相候。”

    安比槐微微一笑,还礼:“有劳小师父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依旧人声鼎沸的前院。

    安比槐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了缘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他。这位安施主,脸上总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了缘总觉得,他平静的目光下,似乎把一切都收在眼底,包括寺里这空前的“盛况”,也包括自己这个引路小和尚那一丝掩藏不住的、复杂的心绪。

    方丈院的门虚掩着。

    了缘上前轻轻叩了叩,里面传来慧明清越平静的声音:“请进。”

    禅房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纸,滤成一片温润的光晕。慧明仍坐在惯常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经书,手边紫铜小香炉里,一缕极淡的檀香烟气笔直上升,遇到光晕才袅袅散开。

    一切都和往日并无不同,除了……了缘敏感地察觉到,师父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更慢,更沉了些。

    “师父,安施主到了。”了缘躬身道。

    慧明抬眼,目光先在安比槐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他手中那个包袱上,微微颔首:“安施主,请坐。”

    安比槐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将包袱轻轻放在身侧,并未急于打开。

    了缘奉上茶水,便要退下。慧明却道:“了缘,你也留下听听。”

    了缘一愣,随即垂首应是,默默站到慧明侧后方。

    他心里明白,师父让他听,是让他开始接触这些寺务的“里子”,也是某种无言的信赖。

    “寺中近日情形,想必施主在外亦有耳闻。”慧明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香火之盛,百年未有。”

    安比槐端起茶盏,并不饮,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皆是佛祖庇佑,大师德望所归,信众虔诚所至。在下听闻,亦是欣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香水”的作用轻轻抹去,全归功于佛法与寺庙。

    慧明捻动佛珠,目光落在安比槐脸上:“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老衲心中,颇多思虑。”

    “哦?”安比槐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询问之色,“大师所虑何事?可是寺中事务过于繁忙,人手不足?或是……”他略一沉吟,“信众所求过多,恐难一一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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