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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半大的孩子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他总不能板着脸。他走到沙发旁,在方启对面坐下,温声问道:“小兄弟,你找我?”
方启抬起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风叔,我找你有些事。”
风叔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为什么哭,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阿莲,倒杯茶来。”
“哦,好。”
阿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茶杯和茶壶碰撞的轻响。
片刻后,阿莲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热茶。
她把一杯放在风叔面前,另一杯放在方启面前,然后好奇的看了方启一眼,但也没多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方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风叔行了一个茅山见礼。
风叔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礼数,很标准,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只有从小在茅山长大、受过严格教导的人,才能行出这样的礼。
他这下确定,这小子哪怕不是茅山的人,也少不了有几分渊缘,表情瞬间更加柔和了。
方启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双手捧着,递到风叔面前。
“茅山弟子方启,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望风叔见谅。”
风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接过那枚令牌。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令牌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他的手指在那些金色纹路上轻轻抚过,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法力波动。那法力纯正深厚,不是现代人能伪造的。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落在方启脸上。
林九的徒弟。
石坚给他受的箓。
风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他是茅山嫡传,才有资格了解到这些——林九,符箓大家,茅山的正宗传人之一。石坚,茅山代理掌门,闪电奔雷拳的持有者,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这些都是民国时期的风云人物。
可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他怎么会是林九的徒弟?石坚怎么可能给他受箓?因为林九和石坚,早就——早就已经不在了。
风叔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证明了他的内心此刻极为不平静。不过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盯着方启,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令牌做不得假。
可这怎么可能?
风叔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双手递还给方启。
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又探头看了看远处,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关上门,反锁。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看着方启。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着方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茅山嫡传弟子,拜见祖师爷。”
这下轮到方启愣住了。他没想到风叔会行这么大的礼。
在他看来,风叔长得和师父一模一样,哪怕他是长辈,这一声“祖师爷”,他也受不起?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风叔的手臂,用力往上扶:“风叔使不得!不用行此大礼!”
风叔却不肯起来。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方启用了几分力,竟没能把他托起来。
“当得起。”
风叔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哽,
“茅山受箓令牌,掌门亲传。你是茅山正宗,我是嫡传弟子。这一礼,你应该受。”
方启急了,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硬是把风叔从地上托了起来:
“风叔,论年纪您是长辈,论辈分您也是嫡传。我虽然是受箓弟子,可这茅山的传承,是您这一脉一代代传下来的。没有你们,茅山的根早就断了。”
他看着风叔的眼睛,认真道:“这一礼,真的太重了些。”
风叔被他托着,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少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澈,态度诚恳,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风叔没有办法,既然祖师爷不愿意,那就按祖师爷的意思来,于是他缓缓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
只是那眼神,依然是恭敬有加。
方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可他知道,这是茅山弟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对受箓令牌的敬畏,对掌门传承的尊重,对“祖师爷”这三个字的虔诚。
他此刻说什么也没用。
于是他在风叔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风叔,”方启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此番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事。”
风叔微微欠身:“祖师爷请讲。”
方启嘴角抽了抽,却也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
“我想知道,当年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从从大师伯石坚开始吧。”
风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些事,是他师父临终前告诉他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祖师爷,您的大师伯石坚,是因为儿子的事,跟九叔反目,最后死在了义庄。”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果然,这个世界是没有他的平行世界,不过他还是询问了一句。
“反目?怎么反目的?”
风叔叹了口气,将那段往事一一道来。
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被文才秋生撞破。两个蠢货搬走他的肉身,藏在树林里,结果引来野狗啃食。待天亮发现时,肉身已面目全非。
石坚悲痛欲绝,认定是九叔指使徒弟害死了他儿子。他走火入魔,驱使群鬼围攻义庄,又亲自上门与九叔生死相搏。
那一战,石坚最终死在九叔手下。
“您师父九叔虽然活了下来,”风叔的声音更低了,“但损了大量阴德,道心受创,修为再难寸进。”
方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呢?”
风叔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然后,茅山群龙无首。”
“九叔道心受创,难以服众。其他师叔伯们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茅山总坛,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散了。”
“散了?”方启眉头紧皱。
“不是一下子散的。”
风叔摇头,
“是慢慢散的。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加上那几年天下大乱,各地都在打仗,茅山弟子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宗门的事?”
“然后,大劫来了。”
方启坐直了身体。
“无数僵尸围攻茅山总坛。”
风叔说,
“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普通僵尸不说,飞僵都不在少数。而且那些东西目标明确,配合默契,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尸潮。”
和钟发白说的大差不差。
不过操控飞僵?这不像是张茂三那批人能干的事。
飞僵不是普通僵尸,刀枪不入,法术难伤,能飞天遁地。
整个道门能对付他们的也不过数人,能操控飞僵的,那得是多大的势力?
见方启没有什么表示,风叔继续描述:
“茅山上下拼尽全力,”
“堪堪挡住了那些东西。可代价太大了——弟子死伤大半,道场被毁,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方启闭上眼睛。
“我师父呢?其他师叔伯们呢?”
风叔沉默了片刻。
“九叔联合龙虎山以及其他道门,携宗门重宝,与那幕后之人…同归于尽了。”
方启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止九叔。”风叔继续说道,“龙虎山和其他道门的许多人。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可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整个华夏道门的传承就断了。”
方启睁开眼,眼眶泛红。
“所以,您这边的茅山…真的没了?”
风叔摇了摇头:“根还在。”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多了一丝光亮:
“九叔他们去之前,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功法、符箓、法器、典籍——能藏的藏,能传的传。他们拼尽全力保住了茅山的根,就是希望有一天,这根还能发芽。”
“我这一脉,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虽然只是残篇断简,虽然一代不如一代,但茅山这两个字,从来没敢忘。”
方启点了点头。
他想起阿友,想起钟发白。他们何尝不是如此?
茅山的根断了,可种子还在土里,等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风叔,那幕后之人——你可知道是谁?”
风叔看着他,吐出两个字。
“倭人。”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锁。
倭人。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些年,倭人在华夏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要灭的不只是华夏的军队、百姓,更是华夏的根——文化、传承、道统。
茅山和龙虎山,作为道门两大圣地,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幕后之人是倭人,那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师父?
风叔方才说,师父联合龙虎山和其他道门,与幕后之人同归于尽。
可如果倭人从一开始就想灭掉华夏道统,他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痛下杀手?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布局几十年?为什么要留下师父的性命,让他有机会联合各派反扑?
还有小丽那个女鬼。
她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可她在电影里的表现,分明是在挑拨茅山内部矛盾的同时,又在保护师父。
石少坚婚礼那次,幕后之人布下了尸傀阵,还在大师伯的衣服上下毒。可他们只邀请了自己。
没有邀请其他师叔伯,没有邀请任何外人。
如果他们要斩草除根,不应该想方设法多邀请些人,一网打尽吗?
他们为什么只针对大师伯?为什么只针对自己?
难道是因为雷法?
他想起三宅一生看到雷法时那种诧异的表情。
起初他还只是以为他在害怕,现在细细想来,这老鬼怕是知道一些内情才会出现的表情吧?
想到此,方启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想不通,理不清,抓不住。
但他可以确认一件事——倭人这一份,一定少不了。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些年在华夏大地上犯下的罪行,那些对道门宗门的算计和屠戮,倭人脱不了干系。
现在师父和大师伯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不能再磨蹭了,需要赶紧回去告知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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