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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山重新拿起笔,把林易刚才报出的那张方子拉到面前。笔尖落下。
两道粗黑的横线,干脆利落地划过两味药。
黄连6克,划掉。
干姜9克,划掉。
“看病不是背书。”
“书上的半夏泻心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张清山的手指点在黄连上。
“你开6克黄连去清他上焦的心火,对不对?”
“对。”
林易答。
“黄连苦寒,入心经,清心火,6克是常规剂量。”
张清山点了点头。
“这是教科书上标的常规剂量,但教科书不会告诉你,眼前这个人的脾胃,还能不能扛住这6克苦寒。”
张清山转向赵宝来。
“赵局,你刚才进门跟我握手,你记得吧?”
赵宝来点头。
张清山转头看向林易。
“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掌心冷得跟冰块似的。”
林易微微一怔。
他刚才搭脉时,注意力集中在寸关尺三部的脉象上,对上肢的感知确实有,但没有格外留意。
张清山指了指赵宝来的胃脘。
“你记住,久服寒凉败胃,他吃了太多寒凉的西药,抗生素、消炎止痛片、清热解毒的中成药,什么都往嘴里塞。”
赵宝来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脾胃的底子,已经是个冰窟窿了。”
张清山盯着林易。
“你这6克黄连开下去,前三天,管用。”
“上身的火肯定能退,心口那团无名火会消下去,奔豚气也能压住,病人会觉得舒服,会夸你开的方子好。”
张清山竖起一根手指。
“但到了第四天。”
“黄连的苦寒性味,会持续作用于他本就虚弱的脾胃,6克的量,对正常人的脾胃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他这个冰窟窿,就是往裂缝上浇冷水。”
张清山没有任何教训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火是退了,但脾胃的运化功能会再降一个台阶。”
“第四天开始,他会拉水样便,一天三到五次,甚至更多。”
赵宝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色变了变。
“再过个四五天,脾胃靠自身阳气慢慢恢复,便溏会停,但这几天里,病人会平白多遭一重罪。”
张清山拿起笔。
“这就是书本和临床的差距。”
他在黄连旁边落笔,划掉原来的6克,写下一个新的数字。
2克。
“黄连降到两克。”
张清山的笔尖顿了一下。
“取它清热降火的性,去掉它伤胃的量。”
“两克黄连入煎剂,苦寒之性犹在,但药力薄而不伤正,就像在冰窟窿的边上点了一盏小灯笼,火苗够照亮上面,但热度传不到底下去。”
笔尖移到干姜旁边。
划掉9克,改写成15克。
“干姜加到十五克。重兵驻守中焦,把那个窟窿死死堵住。”
张清山指着修改后的处方。
“你原来的方子,黄连6克对干姜9克,苦寒和辛热的力量差不多是对半开,对一般的寒热错杂证,这个比例没问题。”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的中焦底子太薄了,必须把辛热的力量压倒性地拉高,苦寒的力量压到最低限度。”
张清山把改好的处方推到林易面前。
“黄连2克对干姜15克,寒热比从一比一,变成了一比七。”
“这样一来,三天之内,上焦的火照样能退,但退得慢一点,柔和一点,同时中焦的阳气被干姜牢牢守住,脾胃不会塌方。”
“七天一个疗程下来,寒热同调,痞证渐消,不伤正气,不添新病。”
张清山盖上笔帽。
咔哒一声轻响。
“病人可以照着教科书得病,但我们做大夫的,绝不能照着书本开方。”
“同一个方子,用在不同人身上,往往就差在这几克。”
“千人千方,就是这么来的。”
老头子端起紫砂杯,吹了吹茶叶沫子。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记住,普通大夫和名医的差距,不在谁背书背得多。”
“就在开药前,多想的这半分钟。”
赵宝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揣在膝盖上,嘴巴微张。
他在省直单位待了快三十年,什么级别的专家门诊都看过。
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省级名中医。
从来没有一个大夫,能把一副药的加减讲得这么透。
更让他震撼的是,这不是教科书上的理论。
这是实打实地在替他这个病人,多想了三天以后的事。
赵宝来冲着张清山竖起大拇指,又转头看向林易。
“张老,您这真是精益求精。”
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林大夫,你能跟着张老学这手细致功夫,以后肯定了不得,以后看病,我就认准你们师徒俩了。”
林易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处方笺。
视线定格在那两个被修改过的数字上。
2克、15克。
系统面板里,【久服寒凉败胃(60%)】的红字依旧悬浮在赵宝来头顶。
他看到了这个数据。
从走进诊室的第一秒就看到了。
系统把病因权重精确到了百分比,把致病因素量化成了数字。
但把数字转化成恰到好处的剂量,系统给不了。
那需要几十年临床喂出来的手感。
需要见过上万个脾胃虚寒的病人,知道每一克苦寒药落进不同体质的胃里,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需要在落笔之前,多想半分钟……
林易拿过病历本,翻到空白页。
他把张清山修改后的方子抄了下来,每一味药,每一个克数,每一句解释。
抄完方子,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备注。
“同方异用,关键在量,取性去量,以人为本。”
张清山瞥了一眼林易的病历本,没说话。
他转向赵宝来,开始交代医嘱。
“七副药,每天一副,早晚饭后各一次。”
“忌口:生冷瓜果、冰啤酒、绿豆汤,一口别碰。”
“还有。”
张清山指着那把折扇。
“扇子别扇了,空调也别对着吹,你上半身怕热,但你的胃比你更怕冷。”
赵宝来连连点头,掏出手机把禁忌一条条记下来。
林易在旁边把处方笺誊抄一份录入电脑,打印,签字,交给导诊护士。
赵宝来站起身,朝张清山鞠了一躬,又朝林易点了点头,拿着处方出了门。
诊室的门关上。
张清山靠回椅背,端着紫砂杯,看了林易一眼。
“想通了?”
林易手里的笔没停,还在往病历本上补记赵宝来的舌脉细节。
“还在想。”
张清山哼了一声。
“想什么?”
林易把笔放下。
“我在想,如果我总抄答案,我会不会就不去思考了。”
张清山笑了笑。
“千人千方,哪有什么答案可抄。”
“天底下没有万全的方子。”
“背方千首,不如临证一回,你记住了,以后每开一副药,都问自己一句。”
“吃了这副药,这个病人未来几天会怎样?”
林易合上病历本。
“徒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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