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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周炳润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打湿了桌布。他抬起手,指着张明远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怒不可遏的开了口:
“好啊!你这个小王八蛋!现在长本事了,敢拿着投资商撤资的事来威胁我了!”
“是不是现在有杨书记给你站台背书,你这翅膀就彻底硬了?连我这个县委书记都不放在眼里了?!”
面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责。
张明远没有顶撞。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稳稳地给周炳润的空杯子里续上热茶。
“书记,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张明远语气诚恳,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张明远在清水县能有今天,全凭您当初顶着常委会的压力,破格提拔。这份知遇之恩,我记一辈子。我怎么可能拿刀尖对着您?”
他放下茶壶,重新坐回椅子上,话锋随之一转,切入正题:
“但政务改革,就是刮骨疗毒。不用猛药,见不了效。”
“营商环境这四个字,不是靠水滴石穿的功夫能熬出来的。今天陈氏、万象他们捏着鼻子认了,把烟酒红包送出去,把章盖了。那明天呢?后天呢?”
张明远敲了敲桌面,字字如钉:
“一旦清水县‘吃拿卡要’的名声在资本圈里传开,这块牌子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带着真金白银来咱们这儿投资?咱们不能为了照顾底下那帮小鬼的饭碗,把整个清水县的未来给砸了啊!”
周炳润听着这番话,脸上的怒气凝固住,随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无奈:
“明远,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懂吗?”
“可你这剂药,太猛了!猛到随时会把我这个县委一把手也给淹死!”
周炳润靠在椅背上,开始给张明远拆解这基层官场里的盘根错节:
“你以为底下那几十个局办、成百上千个科员和办事员,是散沙一盘?”
“他们是同学、是亲戚、是战友、是连襟!在清水县这巴掌大的地方,他们早就结成了一张水泼不进的利益网!我一个空降来的书记,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亲族故旧!”
周炳润看着张明远:
“我要是真的一刀切,把他们的审批权全端了。孙建国只要在背后稍微煽风点火,底下人立马就会联合起来跟我唱反调!”
“文件发下去,没人执行;会议精神传达,全当耳旁风。政令不出这县委大院,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成了一尊被高高供起来的泥菩萨,彻底成了个摆设!”
这就是基层最真实的潜规则。名义上的一把手,如果失去了底下办事员的配合,权力就会被彻底架空。
面对周炳润的倒苦水,张明远目光锐利。
“书记。在政治上,退一步换来的从来不是海阔天空。”
张明远直视着周炳润,搬出了最好的例子:
“您看看市委杨书记。他初到大川市的时候,面对的本土势力不比咱们小。他退了吗?他直接掀了桌子!”
“您越是前怕狼后怕虎,担心得罪中立派,害怕伤害本土派的利益,他们就越会变本加厉地抱团阻击您!”
张明远身体前倾:
“把底线亮出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扎刺,就集中力量收拾谁!打掉几个带头的,这阵脚自然就站稳了。”
“况且,龙腾新区这八点五个亿的投资已经落地。只要新城盖起来,这份庞大的政绩蛋糕,足以保您以后的仕途一帆风顺,您还怕那些基层官僚的反弹吗?”
听着张明远掷地有声的话语,周炳润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
青烟缭绕中,周炳润看着张明远,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话:
“明远啊。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听你这番话,我或许真的会跟着你,在清水县彻彻底底地疯一把。”
周炳润吐出烟雾,弹了弹烟灰:
“但现在,情况变了。”
“我以前的老领导,高升了。调进了常山省的省委班子。”
这句话一落地。
张明远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老领导高升异省?
在华夏的官场体制内,一位高级领导跨省履新,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什么?是两眼一抹黑,是政令不通,是陷入当地势力的包围圈。
为了迅速打开局面、掌控实权,这位领导必定会从自己曾经的主政地,大批调集知根知底、绝对忠诚的老部下过去,填充关键岗位的“骨架”。
这就叫搭班子,带队伍。
周炳润十有八九在那份调任的名单上!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明悟。难怪!难怪一向还算是有担当的周炳润,这次面对阻力会显得如此保守、畏首畏尾!
他要走了。
对于一个即将调走、高升异地的县委书记来说,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也不是什么砸烂旧世界的魄力。
而是“维稳”!
他需要的是一份平平稳稳、不出任何乱子、满堂喝彩的履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清水县因为政务改革爆发全县干部的集体抗议,导致乌烟瘴气、怨声载道。那这份难看的答卷,极有可能会成为政敌攻击他老领导“用人不明”的把柄,甚至直接搅黄他的调任!
张明远沉默了。
自己已经无法再用“长远政绩”去要挟周炳润冲锋陷阵了。因为两人的政治诉求,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错位。
看着张明远一言不发,周炳润叹了口气,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明远,地方发展、推行改革,是时代的大势,你有能力,有冲劲,想要新区发展的更快,更好,做得没错。”
“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江湖,讲的是利益,是人情世故。”
周炳润将燃尽的烟头摁灭: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以后这清水县要是换了当家人,政策那是瞬息万变的事情。你现在把全县的基层干部得罪死了,把路走绝了。以后你在这个大院里,还怎么立足?”
“做事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包厢里安静得出奇。
几分钟后,周炳润端起面前的茶杯,将最后一口温茶饮尽。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明远。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周炳润低头看着张明远,整理着大衣的纽扣,语气恢复了沉稳:
“你现在是龙腾新区的管委会副主任,是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新区内部的一些事情,不用每次都拿到县委常委会上来跟我商量,直接在你们新区的党工委会议上过就行。”
“党工委现在的常务一把手,是马卫东同志兼任的。老李(李为民)也是个干实事的人,他肯定支持你。你在新区推行政策,阻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小。”
周炳润走到包厢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张明远,留下了今晚最后一句承诺:
“我能做的,就是做你的压舱石。”
说完,他推开木门,大步走出了茶馆。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若有所思。
周炳润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底交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明着站出来支持你砸人饭碗,但我会在县委常委会上压住孙建国的反扑。至于在这龙腾新区的地界上,你能把‘容缺受理’推进到哪一步,能镇住多少小鬼,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张明远握住金属拐杖,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帕萨特驶入黑夜。
没有了一把手的明面冲锋,这场针对基层官僚体系的削权之战,注定要由他张明远一个人来主导。
“阻力小?”
张明远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
马卫东这个名义上的党工委一把手,心里多多;新区下面的十几个实权局办,全都是这些本土派安插进来的关系户。
这哪里是阻力小?这分明是群狼环伺。
既然温水煮青蛙行不通,老狐狸又准备全身而退。
那接下来,只能见点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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