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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线装书页在青砖上翻卷。上面画着几株药草的轮廓,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陈泽视线往下扫,没去捡。那
可是苏靖的看家本领,随手扔在地上,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门道。
院子里的十几个带刀护院,平日里也是走南闯北见惯血腥的汉子。
此刻看清那本书的模样,一个个倒吸凉气,握刀的手直打哆嗦。
“那……那是二爷的万毒经!这可是二爷熬了半辈子的命换来的真本!”
“多少学毒术的想看一眼都没门,今天居然扔给个外人?”
“二爷这是疯了吗?”
细碎的议论声压不住。
苏奉眼皮直跳,两枚铁胆在手里捏得咔咔响,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老头子跨前两步,指着苏靖的鼻子破口大骂。“老二!你脑子里进了水?这小子拿刀架着文儿的脖子,你倒好,竟然还把你研究的毒术送给对方,你到底向着哪头?”
苏靖背着手,转过身。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脸庞,因情绪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
“向着哪头?”苏靖冷笑出声,胸膛剧烈起伏,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出一口浓痰吐在青砖上。
“老子向着理!向着苏家祖宗定下的规矩!”
苏靖指着苏奉的鼻子,声调拔高,震得院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大哥,你摸着良心问问。当年爹把信远镖局交给你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光明磊落,以诚立足!你看看你现在干的好事?勾结外贼,信奉邪教,监守自盗!你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不怕半夜爹来找你索命?”
苏奉被骂得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苏文被陈泽勒着脖子,呼吸不畅,憋红了脸强行插话:“二叔……放过他……镖局的秘密一旦泄露,咱们信远镖局就完了!”
“呸!镖局早就完了!我们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苏靖一口啐在苏文脚边。
“镖局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们父子俩造的孽!自己贪得无厌,搞出这么大个窟窿,不去想办法补救,反倒为难别人?我当初得知这个消息,就应该阻止你们!”
苏靖越骂越火大,指骨捏得嘎巴响。
“于文刀!张思!李铁牛!还有那个瞎了眼的王老六!那些跟着咱们苏家刀口舔血的汉子,哪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就因为你们这点破事,全特么死在了鹰嘴涧!你们晚上闭上眼,就听不见他们在地底下喊冤吗?”
苏奉手里的铁胆掉了一个,“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老头子退了半步,身子佝偻下去,彻底成了个闷葫芦。
苏文咬着牙,眼底的狠厉被强行压了下去。
骂完自家兄弟,苏靖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陈泽身上。
“陈泽,我毕生的研究全在这本书里,你小子天赋好,心性也合我的胃口。今天这本书交给你,就算你是我半个徒弟。叫声师父,拿书走人。之前那些烂账,一笔勾销。你保守信远镖局的秘密,我保你和你家人在江都城平安无事。你可愿意!”
寒风刮过院落。
陈泽握着匕首的右手,骨节因过度发力而酸胀。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毒谱,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咳嗽连连的病秧子。
脑子里快速推演盘算。
这老家伙要是真想杀我,刚才扔那两具尸体的时候,随便放点无色无味的毒气,我就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为什么保我?难道是他看不惯苏奉父子的做派,但又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苏家败落,所以选择两全其美。
用一本毒谱买我闭嘴,再用师徒名分给我上道保险。
真要跟苏家鱼死网破,老娘和表姐谁来照顾?
退一步,拿好处走人,毒谱也是我现在需要的!
陈泽手臂肌肉松弛,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半圈,顺着袖管滑入腰间的鞘内。
没了刀锋的威胁,苏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陈泽没理会苏文的狼狈,往前跨出两步。双膝弯曲,膝盖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
“师父。”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苏靖愣了半秒,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干笑。笑声震动胸腔,引发了新一轮的咳嗽,他却完全不在意。
“好!好!好小子!能屈能伸,有胆有识!”苏靖弯下腰,亲手捡起地上的破旧线装书,拍去封皮沾染的灰土,递到陈泽面前。
“这本书,老子半辈子的心血。能学去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你小子修出了内劲,用毒的手法又那么刁钻,将来在江都城,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陈泽双手接过那本泛黄的毒谱。纸张粗糙,还带着苏靖体温的余热。
“徒儿谢过师父。”陈泽将毒谱贴身收好。
苏靖转过身,视线扫过满院握着刀却不敢动弹的护院,冷哼一声。
“都给老子把路让开!今天我送我徒弟出门,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让他全家老小肠穿肚烂!”
十几个护院吓得倒退三步,齐刷刷收刀入鞘,硬生生在院子中央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苏靖背着手,走在前面。
陈泽紧随其后。
经过苏奉身边时,苏靖停下脚步。“大哥,这小子我保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最好收敛点。你要是再敢派人去寻他的晦气,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苏奉脸色阴沉,没答话。
苏文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上的血痕,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阵释然之色。
信远镖局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苏靖推开。
外面的长街上,春天的暖意吹来,天空艳阳高照。
踏出大门,陈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紧绷感这才彻底散去。
“多谢师父解围。”陈泽站在台阶下,拱手行礼。
这一声谢,比刚才那声师父要真诚得多。
若不是苏靖出面,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苏靖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
手帕拿开时,上面沾着暗红的血丝。
这老头的身体,早就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了。
“谢什么,各取所需罢了。”苏靖声音透着疲惫,“你也是个苦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不容易。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了,不想看着那本毒谱跟着我进棺材。交给你,也算是个传承。”
陈泽将毒谱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些。
苏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冷不丁问了一句。
“于文刀死前,跟你说过什么话没?”
陈泽回想起鹰嘴涧峡谷里的那一幕,于文刀塌陷的胸骨,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嘴里涌出的血沫。
“他说,货不能丢,丢了对不住少东家。他欠少东家一条命,今天还了。”
陈泽据实已告。
苏靖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这声叹息里夹杂着太多的无奈与凄凉。
“这憨货……”苏靖眼角泛起一丝水光,“一辈子认死理。别人给他一点甜头,他就把命卖给人家。太耿直了,这世道,不适合他。走了也好,少受些算计。”
陈泽站在一旁没插话。
老头转过身,沿着长街往反方向走去。
步履蹒跚,脊背比刚才在院子里骂人时还要佝偻,似乎,有些落寞。
陈泽也是几年后才得知,暗地里苏靖将于文刀收作干儿子,而于文刀的死,也算是断了苏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念想。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吹打在青石板街面上。
苏靖的背影在街角一点点变小。
那件宽大的灰布棉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张在风中飘摇的破风筝,随时会断线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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