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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裴雪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坐下来同自己用膳,旁的世家公子从未能与自己的父亲一同吃饭。
他想说他亲手夹了鱼段放在自己碗里,鱼很好吃。
可看着裴执玉那张极冷的脸。
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用膳是用膳,如今的处置也无关其他,更无关素菜的事情。
原来殿下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将羊车的事情轻拿轻放。
翠翠咬紧了唇瓣,眼睁睁瞧着两个小厮上去便要抬车。
裴雪舟急忙跑到了羊车前面,张开双手护着。
小小的身子在车辕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的车。”
裴执玉没有看他,而是偏过头,对身后的青书道:
“搬出去。”
裴雪舟也上了脾气,鼻尖通红的咬着牙,却有着寸土不让的意思。
“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管我!”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日光从裴执玉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拢在一片阴影里。
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郑时芙的心脏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时,却见翠翠已经拦在了裴雪舟的面前。
“公子,殿下对您的疼爱奴婢看在眼里,从不见他对第二人这样上心。”
“您何苦这样伤了殿下的心呢?”
小公子年岁小,也不知是从哪来听到了这样的混账话。
裴雪舟任由她抱着,眼泪却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滚落,砸在了衣襟上。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
“我爹已经死了——他若活着,一定不会砸我的羊车!”
只听裴执玉极冷的声音:“将车砸了。”
“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
裴老夫人指尖颤了颤,就连梁如云也不敢说话。
裴老夫人急忙从圆凳前起了身:“罢了罢了,他吃了素菜,羊车也不必砸了。”
裴执玉只是垂眸,定定的看着他。
他向来淡漠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透过裴雪舟那张稚嫩的脸,在想些什么。
“不必劝,由他。”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将长长的步子一跨,径直从锦绣堂走了出去。
两个小厮抬着羊车,急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裴雪舟含着泪追了出去,脸色都白了起来:
“不要砸,不要砸。”
他嗓音都喊得劈了叉,听得人心里也难过。
郑时芙急急的跟着他出了堂屋。
外头日光正好,亮堂堂的,险些叫人晃了眼睛。
两个小厮抬着那架羊车,搁在院子中央,然后又去后院拿了斧头。
翠翠在裴雪舟的身边,紧紧抱着他,不叫他阻拦。
时芙也蹲在裴雪舟的身边,倒是没有拦着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细细看着眼前的羊车。
羊车确实做得精巧,车身是黄花梨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上头彩绘的祥云瑞兽笔笔精细,连车轮的辐条上都雕着如意纹。
只听时芙突然的声音:“这羊车是公子您自己做的吗?”
本在哭嚎的裴雪舟突然一顿。
他诧异的扭头看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泪都被甩飞了出去。
“不是,怎么可能!?”
郑时芙抬眸,与他对视,声音也是轻轻的:
“既然不是您做的,您为何要这样伤心?”
院子里日光明媚,照亮了时芙的眼睛。
裴雪舟瞧见她清亮的眼睛,像是山间一泓不见底的清泉。
他被她问得连哭都忘记了:“……这是我的东西,我不该哭吗?”
“那您知不知道榫卯?”
裴雪舟又是沉默了很久,再次说话时,声音都是闷闷的。
“不知道。”
时芙拿着帕子擦了擦他脸颊的泪:
“您连羊车是如何做成的都不知道,眼下它被砸了,您又何苦要这样伤心呢?”
裴雪舟不服气了,他甩开了时芙的帕子,气鼓鼓的反问:“那你知道?”
郑时芙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若您小心拆了这羊车,不破坏它的木料,便还能做东西。”
郑时芙想起自己的从前。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做秋千,您亲手做。”
秋千,那是爹爹亲手教她做的。
爹爹不识字,她也不识字,可她会扎秋千。
裴雪舟愣了,眼泪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呆呆的看着她。
正巧两个小厮从后院拿来了斧头。
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裴雪舟,又是走到了羊车边。
时芙心头软软的,她握了握他的小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您想做吗?”
裴雪舟用胳膊擦了泪,又是仰头,亲手从小厮手上接过了家伙。
斧头极重,重得叫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心爱的羊车,又是踌躇着没有动作。
直到时芙的双手从他的身后穿过。
她温暖的怀抱环抱住他,紧着裴雪舟的脊背。
纤细的双手包裹住了他小小的手。
裴雪舟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从耳畔传来。
“奴婢来帮您。”
裴雪舟转过头来看她,看见的就是她雪白的腮,腮下有颗小小的痣。
时芙朝着他笑,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
可她的眼底也泛着红。
裴雪舟又是想哭了。
他扭过头,吸了吸鼻子,便跟着郑时芙的力道,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的响,羊车散了架。
院外的裴执玉缓慢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见的竟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亲手用斧头砸那羊车。
女子身量纤薄,却环抱着幼子。
崭新的衣料贴着她的腰身往里收,显出底下细而韧的骨架。
持着斧头的手腕用力时,腕骨微微凸起,瘦,却并不柔弱。
她不像是自己印象里的那样怯懦。
倒像是一株永远都不肯顺风倒伏的芦苇。
裴执玉微微一顿。
“她,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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