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四极

    预选赛第三天，天机阁突然宣布赛制变更。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天机阁的公告上写得清楚——“经与大梁皇室及各方势力商议，为充分展现年轻一代天才的综合实力，朝天会决赛轮改为‘四极擂台制’。”消息传来的时候，月华正在客栈里喝粥。胖子掌柜亲自端上来一碟酱菜，说是送的不收钱。月华没有推辞，夹了一筷子，咸得发苦，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玄霸天不在。他去演武场看预选赛了，说是要“观察对手”。月华知道他不是去观察，是去看热闹。玄霸天对打架有一种天生的热情，看别人打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月华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是没必要。预选赛的水平参差不齐，金丹境初期的修士占了大半，偶尔有几个金丹境后期的，打法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值得观察的。真正的高手都在决赛轮，而决赛轮的赛制——现在才公布。

    月华放下粥碗，展开天机阁发的新公告。金色的纸，烫金的字，比之前的任何一张都考究，边角还压了暗纹，像一封请柬。

    「朝天会·决赛轮·四极擂台制」

    「决赛轮将于腊月十八至腊月二十五在天阙城演武场举行。四座擂台分列演武场四方，按天机阁评定之选手综合实力，分配至各擂台。每座擂台十六人，单败淘汰，直至决出前三名。每座擂台的第一名，可向大梁皇室提一个要求（不限内容），另赐圣器一件、灵石十万、皇品功法一部。每座擂台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各赐圣器一件、灵石五万、皇品功法一部。各擂台前三名之外的其他晋级者，各赐灵器一件、灵石一万、王品功法一部。」

    「四座擂台名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种子选手分配如下：」

    「青龙擂台种子选手：君落羽（天璇书院，天骄榜第一）。」

    「白虎擂台种子选手：姬青（大梁皇室，天骄榜第二）。」

    「朱雀擂台种子选手：凌霜（太上剑宗，天骄榜第三）。」

    「玄武擂台种子选手：雪无痕（玄冰宫，天骄榜第四）。」

    「其余选手由天机阁根据预选赛表现及综合实力分配至各擂台。分配名单将于腊月十七公布。」

    月华看完，把金纸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朱雀擂台”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朱雀，火。凤凰，也是火。如果他是天机阁的人，他会把茜夕分到朱雀擂台。不是因为实力匹配，而是因为话题性。凤凰涅槃体对太上剑宗的霜剑体——冰与火，剑与焰，天机阁不会放过这种卖点。

    月华的手指从“朱雀”移到“玄武”。玄武，水。玄霸天的玄黄定鼎体属土，土克水。如果天机阁把玄霸天分到玄武擂台，对阵雪无痕的玄冰体，那是属性克制。天机阁喜欢制造悬念，但不喜欢制造一边倒的悬念。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天机阁不会让属性克制太明显，他们会平衡。

    月华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四象之上，还有两仪。两仪之上，还有太极。天机阁用四象来分擂台，不只是为了好听，而是为了制造“宿命感”。君落羽在青龙，姬青在白虎，凌霜在朱雀，雪无痕在玄武。四个天骄榜前四，各守一擂。这是天机阁给他们设的擂台——你们不是要争第一吗？先守住自己的擂台再说。

    但天机阁漏了一个人。不，不是漏了，是故意不写。白灵。天骄榜第五，万妖谷使者，九尾天狐血脉。她没有出现在种子选手名单上，说明她不是种子选手。但她不可能不是种子选手——天骄榜第五，元婴境中期，九尾天狐血脉，这种实力不可能是非种子。唯一的解释是：白灵自己要求不占种子名额。她想从底层打上去，一路杀穿。为什么？月华不知道，但月华知道一件事——白灵的目标不是擂台第一，而是杀人。她要杀的人，在某个擂台上。

    月华的手指停了。

    他想起白灵在巷子里说的话——“她是来杀我的。”她说的是茜夕。茜夕挑战白灵，是来杀她的。但茜夕没有杀。白灵活了下来。现在，白灵要参加朝天会，从底层打起，一路杀上去。她要杀的人是谁？不是茜夕，茜夕不在天骄榜上，不在种子名单上，甚至连参赛名单上有没有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白灵要杀的人，是别人。

    月华没有继续想。不是不想，是不能。线索太少了，想多了只会走进死胡同。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更多的信息，在腊月十七才会公布。还有两天。

    玄霸天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他庞大的身躯挤进客栈大门的时候，胖子掌柜的算盘珠子又掉了一颗。玄霸天没有道歉，他兴冲冲地跑上楼，推开月华的门，瓮声瓮气地说：“大哥！我看到叶无心打预选赛了！”

    月华放下手里的茶杯。

    “怎么样？”

    “他一个人打了三场，三场都是一招。”玄霸天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场，对手是金丹境后期的散修，他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对方飞出去三十丈，撞在演武场的墙上，墙裂了，人没死，但站不起来了。第二场，对手是金丹境巅峰的世家子弟，拿了一把五品灵器的剑，叶无心空手夺剑，折断，然后把剑尖插在对方肩膀上，没插要害，但对方认输了。第三场——”

    玄霸天咽了口唾沫。

    “第三场，对手是元婴境初期的幽冥宗弟子。幽冥宗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魔道宗门。那个弟子修炼鬼道，召唤了三只鬼王，每一只都有金丹境巅峰的实力。三只鬼王加上他本人，四个打一个。叶无心用了两招。第一招，把三只鬼王震散了——不是打散，是震散，像一阵风吹散了一团雾，鬼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第二招，一掌拍在幽冥宗弟子的丹田上，废了他的修为。那个弟子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叶无心看都没看他一眼，走了。”

    玄霸天说完，喘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困惑。

    “大哥，叶无心到底是什么境界？天机阁说他金丹境巅峰，但他打元婴境初期的修士，像打小孩一样。”

    月华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叶无心为什么要求参加预选赛？以他的实力，直接进决赛轮是板上钉钉的事。他非要打预选赛，不是为了让天机阁重新评估他的实力，而是为了——杀人。不，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废人。他废了那个幽冥宗弟子的修为，不是一时兴起，是有预谋的。幽冥宗和他有仇。

    月华想起了苍梧山上那十几个幽冥宗弟子的尸体。都是叶无心杀的。一掌一个，干净利落。叶无心和幽冥宗之间，有血仇。他参加朝天会，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奖励，而是为了杀幽冥宗的人。天机阁知道吗？知道。但他们不在乎。朝天会不禁杀人，只要不杀得太难看，天机阁不会干涉。叶无心没有杀人，他只是废了对方的修为。比杀人更狠。

    月华的右手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叶无心，是一个麻烦。不是对月华的麻烦，是对所有人的麻烦。一个不怕死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不怕死也不怕让对方死的人。叶无心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来比赛的，他是来报仇的。谁挡在他报仇的路上，谁就是他的敌人。

    月华不希望成为叶无心的敌人。不是怕，是不值得。

    “霸天。”月华开口。

    “嗯。”

    “预选赛结束了。从明天开始，不要去演武场了。”

    玄霸天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预选赛结束之后，演武场会封闭两天，布置决赛轮的擂台。任何人不得入内。”

    玄霸天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大哥，你说我会被分到哪个擂台？”

    月华想了想。

    “玄武。”

    玄霸天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体质属土，玄武属水。土克水。天机阁喜欢制造悬念，但不喜欢制造一边倒的悬念。他们不会把你分到属木的青龙擂台，因为金克木，你的土不克金也不被金克，没有看点。他们也不会把你分到属火的白虎擂台，因为火生土，你被火生，太舒服了，没有挑战性。他们也不会把你分到属金的朱雀擂台，因为土生金，你被金泄，太难受了，不公平。只有玄武，属水，土克水，你有优势，但不是压倒性的优势。天机阁要的就是这种——你能赢，但不轻松。”

    玄霸天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相信月华。大哥说的，一定是对的。

    “那你呢？你会被分到哪个擂台？”

    月华沉默了片刻。

    “朱雀。”

    “为什么？”

    月华没有回答。他不能说因为茜夕可能会在朱雀擂台，因为他还不知道茜夕会不会参加朝天会。她挑战了白灵，杀了白灵吗？没有。她来天阙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吗？不一定。她的目的不是杀白灵，而是让白灵知道她可以杀。这是警告。警告谁？警告万妖谷。警告万妖谷不要插手某件事。那件事是什么？月华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件事和朝天会有关。茜夕会来的。她不是来看的，她是来参加的。因为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警告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展示实力。朝天会是最好的舞台。

    月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丹田里，金丹缓缓旋转，透明的、纯粹的、刻着“可”字的。金丹周围，灰蓝色的光和金色的光在缓缓流转，像两颗卫星围绕着行星。灰蓝色是九幽，金色是凤凰。九幽在他体内，凤凰在茜夕体内。九幽和凤凰，是双星。双星同归，大道可开。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大道是什么？打开之后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和茜夕是两把钥匙。两把钥匙插在同一扇门上，只有同时转动，门才会打开。

    门在哪里？在朝天会。

    腊月十七。

    天机阁公布了决赛轮的分配名单。

    金色的云朵悬在演武场上空，云朵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整座天阙城的人都仰着头在看，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鸽子。月华站在客栈门口，也仰着头。他的目光从青龙擂台扫到白虎擂台，从白虎擂台扫到朱雀擂台，从朱雀擂台扫到玄武擂台。

    青龙擂台十六人，种子选手君落羽。名单上有几个熟悉的名字——苏云锦（天璇书院，天骄榜第九），独孤信（独孤世家，潜龙榜第十），还有几个在天骄榜和潜龙榜上见过但没记住的名字。白虎擂台十六人，种子选手姬青。名单上有慕容晴（慕容世家，潜龙榜第九），欧阳铁（欧阳世家，潜龙榜第七），以及其他。朱雀擂台十六人，种子选手凌霜。名单上有——月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雀擂台名单：

    种子选手：凌霜（太上剑宗，天骄榜第三）。

    其他选手：……，……，……，茜夕（散修，修为不明），……，……，……，月华（落星书院，潜龙榜第一），……，……，……，白灵（万妖谷，天骄榜第五），……，……。

    月华看着“茜夕”和“白灵”两个名字，中间隔了五个名字。她们在同一座擂台。朱雀擂台。种子选手是凌霜，太上剑宗，霜剑体，元婴境后期。朱雀属火，凌霜的体质是冰，冰火相克。天机阁把凌霜分到朱雀擂台，不是给他优势，是给他挑战。他要守住朱雀擂台，必须先过冰火这一关。

    但凌霜不是月华关注的焦点。月华关注的是茜夕和白灵。她们在同一座擂台。天机阁知道她们之间的恩怨——茜夕挑战过白灵，差点杀了她。现在，天机阁把她们分到同一座擂台，不是巧合，是故意。天机阁在制造话题。茜夕对白灵，二番战。这场比赛的票，会比决赛还贵。

    月华的目光从朱雀擂台移到玄武擂台。

    玄武擂台十六人，种子选手雪无痕（玄冰宫，天骄榜第四）。名单上有——玄霸天（落星书院，潜龙榜第二）。月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确认。他对玄霸天说过，你会被分到玄武擂台。土克水，你有优势，但不是压倒性的优势。天机阁要的就是这种——你能赢，但不轻松。

    玄霸天站在月华身后，也仰着头看金云。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玄武擂台上，咧嘴笑了。“大哥，你说对了！”月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在金云上。他在找一个人。

    叶无心。

    潜龙榜第三，天骄榜第十。预选赛三场全胜，一掌震碎三只鬼王，一掌废了幽冥宗弟子的修为。他不是种子选手，因为他自己放弃了种子资格。他要求参加预选赛，打完了预选赛，现在天机阁要把他分到某个擂台。

    金云上，白虎擂台的名单最后一行，出现了一个名字：叶无心。

    月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白虎擂台，种子选手姬青。大梁皇室七皇子，人皇体，元婴境巅峰。叶无心被分到白虎擂台，意味着他将和姬青在同一个半区。如果两人都赢下前面的比赛，他们会在决赛轮相遇。姬青对叶无心——皇室对散修，人皇体对未知体质，元婴境巅峰对金丹境巅峰。天机阁又制造了一个话题。

    月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客栈。玄霸天跟在他身后。

    “大哥，你在朱雀擂台，我在玄武擂台。我们不会在决赛轮遇到。”

    月华说：“对。”

    玄霸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月华脚步微顿的话：“大哥，如果我赢了玄武擂台的第一名，可以向皇室提一个要求。你想让我提什么？”

    月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玄霸天。玄霸天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想为大哥做点什么。

    月华沉默了片刻。

    “提一个要求，”月华说，“让皇室帮你找到你的父母。”

    玄霸天愣了一下。“我不要那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大哥赢了朱雀擂台的第一名，然后大哥提要求。”玄霸天说，“我不知道提什么。大哥知道。”

    月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玄霸天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月华说：“不是。”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不是空的。他在想玄霸天的话——“我要大哥赢了朱雀擂台的第一名。”玄霸天不在乎自己赢不赢，他只在乎月华赢。这个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把自己的东西分给月华——肉，金疮药，信任，忠诚，命。他什么都没要过。他只知道给，不知道要。

    月华的右手握成了拳。

    他不会让玄霸天输。也不会让自己输。朱雀擂台第一名，他要定了。不是为了向皇室提要求，而是为了——不辜负。

    窗外，天阙城的夜空很亮。金云还在演武场上空，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把整座城照得像一座不夜城。月华透过窗户看着那片金云，金云上浮现出倒计时：

    「距朝天会决赛轮开幕：还有一天。」

    月华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明天开始。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