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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我插一句哈。说实话,跟您比,我们都是没文化的粗人。您说这些啊,我们也不大懂。关键是跟徐宗嗣有什么关系啊?”麦考尔忍不住问。老人叹了口气,悠长且深远,仿佛一匹反刍后嗳气的老马。
“万万想不到,我最器重的学生,不但无耻地盗走了所有研究资料与成果,甚至删除了全部原始数据,什么都没有留下。三年呐!十一位教授专家整整三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有罪呀!”
老人痛心疾首,用拳头敲打自己的额头。于勾儿抓住他的拳头,解劝道:“您先别自责,更不要激动。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重来?谈何容易?你知道这三年要耗费掉了多少科研经费吗?我们实在无力支撑了呀!”
“那后来呢?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没报警吗?”
“警察搜查数月无果,只好放弃了。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徐宗嗣的下落,还曾去过徐在中国的老家,但是这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在一册亚太前沿医学杂志中看到徐宗嗣的照片,这才知道,他在酒国市创办了一家企业。”
“然后您就来到这里?见到徐宗嗣了吗?”于勾儿问。
“我没有直接去找他,我不能直接去找他。我一直在秘密搜集徐宗嗣的犯罪证据。我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老人攥紧拳头,咬肌凸出,眼睛里迸发出恶狠狠的绿光。
“有什么发现吗?”麦考尔问。
“前段时间徐宗嗣的公司曾通过某种渠道,分别从几家大的妇产医院非法获取一批育龄女性的卵子和成熟男性的精 子。这是我委托的私家侦探调查到的。”
“精 子?卵子?他们要那玩意儿干嘛?”
“这说明他们已经在进行胚胎基因重组实验。但有一点我始终搞不懂,虽然当初被他窃取的科研成果已经趋于成熟,但那还只局限于基因培育阶段,距离胚胎实验相去十万八千里,徐宗嗣即便再怎么聪明也绝无可能进展如此神速,那是只有上帝才能办到的事。”
“您说了半天,想让我们怎么帮您呢?”麦考尔直截了当地问。
“利用人类胚胎进行实验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严重违反国际公约。即便是试管培育,那依然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成千上万的实验失败品注定成为最终成果的祭品,这是赤裸裸的谋杀,不,是屠杀!屠杀!对于媒体从业者来说,这样的猛料,难道你们不感兴趣?”
为了混进记者招待会,于勾儿特意给麦考尔置办了一身非常正式的行头,不曾想竟有意外收获。看来老人对二人的记者身份深信不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于勾儿总感觉老人和善的面容之下隐藏着一丝狡黠。于勾儿乙对于勾儿甲说:“是你从警多年的职业病犯了。”
“诶?老爷子,徐宗嗣遭绑架,不会和你有什么瓜葛吧?”
于勾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语气冰冷,咄咄逼人。他留神观察老人的面部反应——没反应。
“不错,我是想让他付出代价,但绝不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没有破绽。
“那好吧,我们……”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件小事。”麦考尔抢过于勾儿的话,同时用脚尖捅捅于勾儿的脚尖。收到信号的于勾儿忙改口道:“啊啊,对,我们要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
老人尚未开口,一个声音从外面突兀地闯了进来。三人看向门口,一个女人正挑起竹帘款步走进茶室。
“石美玉?”
“爸,我们该走了。”
“爸?”
“等等,你叫他什么?”于勾儿瞅瞅老人,再瞅瞅石美玉,瞅瞅石美玉,再瞅瞅老人。一脸的问号。
“没错,她是我的女儿。”
得到老人的肯定,于勾儿脸上的问号变成惊叹号。他刚想张嘴问些什么,石美玉抢先开口,“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说完挽住老人的胳膊,“我们走吧。”
老人看样子不想走,似乎又不得不走。他站起身对着于勾儿和麦考尔鞠了个日本式的躬,同时双手递出一张名片。
“拜托了!”
于勾儿接过名片,只扫了一眼便被上面的名字惊到了。
“您是入古明先生?”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早在念高中时就听过。
“您就是那位利用克隆技术成功复活猛犸象的入古名教授?”
徐宗嗣能够拜在这样一位著名科学家门下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于勾儿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入古名淡然一笑,“媒体总是喜欢夸大事实,实际上我只是在冰冻猛犸象的皮肤组织中提取到一些细胞,又将这些细胞与牛的胚胎细胞相结合,产下了一只拥有‘象鼻”的牛犊而已。实在称不上复活,况且那个小东西仅仅存活了九天。”
“那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当年可是轰动一时。”于勾儿由衷钦佩道。
入古名想要再说些什么,被石美玉不耐烦地打断。“好了,爸,我想这位先生知道的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走吧。”
入古名教授突然情绪激动,叫道:“走?走去哪里?还不是想把我赶回日本?而你继续留在这里为虎作伥是不是?”
“虎?谁是那只虎?”于勾儿甲问。
“会不会是徐宗嗣?”于勾儿乙说。
石美玉眉头蹙起“在您没搞清事实真相之前,请不要妄下定论。还有,上次那位声称愿意帮助您的记者,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您还想再牵连多少人进来?”
这两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于勾儿和麦考尔对视一眼,都不插嘴。
“住口!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老要维护那个畜生。”入古名的情绪又开始像在记者会上那样激动。
“爸,您的身体情况还是少动怒为好,好吧!我答应您,暂时不考虑送您回国。”石美玉以一种妥协的口吻说道。
教授似乎不大相信,“真的?你保证?”
“再不走我可就反悔了。”
走出茶室之前,石美玉特意转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
“好奇害死猫!”
不知道这算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还是威胁的警告。
燕地
燕山山脉
关山脚下一百户村郭。
纸钱遍地走,如秋风扫林,如冬雪覆地。新土包儿一顶紧埃一顶,无人哭坟,有,也是干嚎,泪水早已流尽,再无多余。
傻儿抄起水缸里的瓢,“咕咚咕咚”仰脖子灌凉水。水顺着瓢的豁牙子往外漏,又顺着傻儿的脖子往下淌。水再次濡湿粗布褂子胸前已经干掉的一圈白汗碱儿。
里屋炕上,瞎了眼的娘,正盘腿儿缝裤子。看似抖抖颤颤,一双手却穿针引线格外灵巧,没有眼,两只手就是她的眼。她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头便朝那个方向歪过去,没有眼,耳朵就是她的眼。
“你慢着点儿,当心炸了肺。”
傻儿扔下瓢,抹着嘴儿进了屋。
“娘,俺饿了。”
瞎娘摸索着够着炕头的一只笸箩,掀开盖笸箩的蓝布,摸出一团黄澄澄的玉米饼子。
傻儿眼前一亮,“哪儿来的好吃食?”欲伸手去抢。
瞎娘别看瞎,反应半点不比长眼睛的人差,一扭身,将玉米饼子藏到身后,只掰开半块递出来。
傻儿不满地嘟囔着“宣腾腾的饼子不让吃,非得晾得干干巴巴的,啃又啃不动。”
嘴上牢骚着,手还是怕那半块饼子飞了似的,一把抢过来,两口便囫囵塞进嘴巴。
瞎娘不舍得多吃,只掰下一角儿添进嘴里,用仅剩的上二下三,五颗老牙咀嚼着,咕噜着,舍不得轻易咽下。新蒸的玉米饼子是好吃,谁都知道新蒸的玉米饼子好吃,可新蒸的玉米饼子太不禁吃,晾得干巴巴的,比土坷垃还硬才禁吃,才禁饱,缸里没粮了,这是最后一点缸底子了。
瞎娘知道傻儿饭量大,吃不饱,还是硬着心肠把剩下的玉米饼子放回笸箩,盖上蓝布,藏到身后。任凭傻儿央告,“娘呀,再掰一块儿,就一小块儿,刚吃的太快,没尝见滋味。”仍不为所动,吃不饱就吃不饱吧,饿不死就阿弥陀佛了。
“你爹葬下了?”
“葬下了。”
傻儿咂么着指头缝里的残渣。
“挨着你姐?”
“挨着俺姐。”
“中间留块地儿没?”
“留了,这么宽。”傻儿比划着。
“咋就这么窄呀?”
“娘瘦,挤得下。”
瞎娘叹口气。
“哪儿弄的棺材?”
“棺材铺掌柜都埋了,哪儿还有棺材?”
“好歹也弄口薄皮棺材给你爹呀。”
“别说薄皮棺材,连块杨木板子都没处寻。娘,有块草席子裹,已经不赖了。王二蛋子家,一家七口,光屁股填了一个坑。六老狗家,全家死光,连个埋尸首的都没有,就烂在土坯炕上,让野狗啃,给老鸹啄嘞。”
“唉~”
娘长叹一声,瞎眼眶子里浸出两滴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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