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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早餐时间,失宠的煎饼摊子仍倔强地支愣着,还有零星生意做,能卖一份是一份,早年丧偶独自抚养儿子考上名牌大学的陈姨,是街坊们口中女英雄一般的人物。以前她的摊子摆在街口,那里人流量大,后来被城管一寸一寸撵进斜街里头。说来也怪,自打挪到警局后门口,城管就再没来光顾过,陈姨的煎饼摊儿也就固定了下来,虽然人流量没有街口儿大,好在没人撵,经营时间拉长了,可以一直卖到晌午头儿,反倒能够多赚一点,少些休息就少些休息吧,没人比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更懂得钱的珍贵。内衣店摆出来的内衣架子红红绿绿俗气无比,再美的兄形穿上这样的内衣也要令男性丧失 功能。于勾儿想不通,那几个四十多岁本就需要格外吸引老公关注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挑选这种俗不可耐的内衣,难道仅仅因为价格低廉?隔壁服装店门口戳着一个缺了一只脚的塑料模特,一个胖女人脱离挑选内衣的队伍,上手去摸模特身上的衣服料子,摸得十分认真仔细,偶尔还凑过鼻子嗅一嗅,就像狗发现了新鲜大便。
“这种廉价料子有什么好摸的?”
于勾儿十分嫌弃地剜了女人后背一眼,剜得力度过猛,牵扯得眼周肌疼痛。
炸鸡架的铸铁大锅里翻滚着沥青一样黑乎乎的油,地沟油特有的腻香一阵阵纠缠着于勾儿的脑仁儿,勾起于勾儿肠胃中宿醉的恶心。油汪汪的一摞鸡排立在篦子里控油,等待复炸,浑浊的油顺着结了厚厚一层油垢的篦子滴回油锅。于勾儿感觉到腹部一阵搅动,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翻涌着往上顶,直顶到喉咙。他赶忙移开视线,控制吞咽肌将眼看顶上口腔的东西压回去。目光却好死不死落到街边一处下水道口,螺纹铁条焊成的下水道篦子黏连着各种菜叶子、鸡肠子、鱼鳞……黑乎乎、油渍渍,散发着馊臭气息,刚被挤压下去的呕吐物更加汹涌的反攻上来。于勾儿弯腰呕吐的动作引来几个女人的侧目,纷纷捂住口鼻嘟嘟囔囔咒骂着逃开了。于勾儿听到内衣店老板娘骂了一句“真晦气!”还啐了一口“呸!”,转身回了店里。搅黄了老板娘的生意,于勾儿有些内疚。
谁能想到正面阳光大道的警察局,背后却藏着这么一条肮脏污秽的街道?到底是明净整洁的阳光大道真实,还是充满市井气息的陋街小巷真实?哪个更能代表这座城市?话说回来,这条街脏归脏,却是这座城市最安定的一小片区域,从没有人敢来这里收保护费。
呕吐完的于勾儿感觉神清气爽,嘴里残留的泔水味儿令人厌恶,他想去包子铺买瓶水漱漱口。
老贾包子铺不挂招牌,比人还高的笼屉就是他的招牌。老贾认为挂招牌是缺乏自信的表现,香味儿就是最好的招牌,比刷金漆的招牌都管用。以前于勾儿经常吃他家包子,大包子面宣馅儿足,一咬一兜油,那是真香、真解馋。单位食堂蒸的包子和老贾蒸的包子比起来,只配叫带馅儿的死面馒头。可是今天他没胃口,昨晚喝大了,这会儿就想吃点冰的酸的。
于勾儿走近包子铺,第一锅包子刚好蒸熟,老贾正忙活着准备一层一层向下取笼屉。最顶层笼屉盖子要踮着脚才够得到,宝塔顶一样的竹篾盖子一揭掉,滕得顶起一朵蘑菇云,撞到遮雨棚平散开去。
“老贾。”
于勾儿从背后拍老贾的肩,老贾侧着脸而不是扭回头看身后。
“呦,于警官,有日子不见了,刚蒸得的包子,您来几个?”
老贾说话全程侧脸对着于勾儿,于勾儿感觉他今天不大正常。
“不用,今天不吃包子,给我瓶水。”
“诶,您等着,我进去拿。.”
老贾像躲避什么似的,迅速钻进包子铺,这更令于勾儿起疑。
“老贾今天这是怎么了?”
于勾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一则关于“人肉包子”的报道,顿时提高了警惕。他小心翼翼捏起一只包子,凑到鼻子底下嗅一嗅,今天的包子好像格外香,比平常更香,但香得似乎有些不正常,不像猪肉的香。于勾儿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想掰开包子看看,又怕真的看到指甲、戒指之类的东西。
“难道在警察局眼皮子底下,也有人敢作案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常言道‘灯下黑’呀!也许犯罪分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可是老贾是个老实人……”
“不不不,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我们,越是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作案手段越是残忍。”
两个于勾儿激烈地争论着,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拿瓶水用得了这么长时间吗?”
于勾儿悄悄撩起门帘一角,探头向里面窥视。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了,哪来的配枪?于勾儿顺手从门外案板上抄起一只大瓷碗,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迈进门槛。老贾正撅着屁股,上身探进冰柜里翻腾着什么东西。
“老贾!找什么呢?”
声音虽然不高,但十分突然。老贾不知道于勾儿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的,弹簧般弹起,后脑勺磕中冰柜盖子,很狼狈,但仍旧侧着脸鬼鬼祟祟的看着于勾儿。
“天儿热,给您从底下翻瓶儿凉的。”
于勾儿警惕地背手紧抓瓷碗,一旦老贾作出异常举动,随时准备给他迎头一击。见他从冰柜里提出来的的确是一瓶挂着冰霜的瓶装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警惕性没有放松。
“怎么不见马嫂?”于勾儿突然提高调门儿问。
“乍”是最常见的一种审讯手段,嫌犯猝不及防,往往能够收到奇效。
马嫂是老贾的媳妇,为人直率,常给人一种凶巴巴的印象。于勾儿每次光顾这家夫妻店,都是两人一起张罗生意。唯独今天不见马嫂,这不免令于勾儿生出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老贾做贼心虚,也许是于勾儿问话的语气和神态太过严肃,像在审犯人,老贾有些支吾。
“她……她……”
“说!你把她怎么了?”
于勾儿的声调又升高了八度,几乎变成吼叫。
“谁搁外边叫丧呐?”
正当于勾儿扭住老贾的胳膊厉声质问时,一个上身跨梁背心儿,下身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的妇女,从里间屋摇着大蒲扇晃了出来。
这个脸上挂着八分起床气的女人正是马嫂。
“这不老于嘛,鬼叫什么呐?”
马嫂说话向来一根儿气嗓管儿通碇眼儿,直来直去,从不懂得啥叫个礼貌客气,别说于勾儿,警察局长来了也一样。
于勾儿先是诧异,紧接着就是尴尬。
“老贾你……你鬼鬼祟祟躲什么呢?”
老贾脸上现出说笑不是笑,说哭不是哭的苦瓜表情。
“于警官,您一定是误会了。”
说着,难为情地转过另一侧脸,三道地垄沟一样的抓痕清晰可见。
于勾儿恍然大悟,他尴尬极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吭哧瘪肚半天,总算憋出一句,“马嫂,我警告你,女人打男人也算家暴,下不为例。”说完连水都忘记拿,便灰溜溜逃遁了。
于勾儿垂头丧气地走在斜街上,一边走一边问自己,“我他妈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疑神疑鬼的,难怪同事一直都说我有臆想症。我有臆想症嘛?或许是昨个喝大了?脑子还没彻底清醒?”
“嗯,肯定是酒的原因,酒这个东西是个好东西。酒可以放松人的身心,愉悦人的大脑,酒可以让人心想事成,忘却烦恼,酒还十分有助某方面欲望。人类历史上有多少伟人智者都是酒的副产品,没人能够统计,但肯定有,可能还不少。从这层意义上来讲,酒为人类的繁衍进化做出了卓越贡献。但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一样,酒,也有副作用,就比如刚才那样,让人异想天开,产生幻想,让人呕吐难受,让人失去判断力,而且历史上肯定也有不少坏蛋、恶棍是酒的副产品。”
“于勾儿,清醒点儿吧,你这是辩证法,辩证法说到头儿就是‘一切都是屁话!’”
“没错,你是对的,一切都是屁话!但昨晚我们到底干过什么?昨晚我又喝断片儿了,你呢?你好点儿吗?”
“屁话!咱俩的酒量半斤八两,都属于想喝喝不多,喝不多硬喝的逞强类型,酒灌进你的嘴里,难道就不灌进我的嘴里?酒流进你的胃里,难道就不是流进我的胃里?酒精麻痹你的大脑,难道就不麻痹我的大脑?真是个蠢货!我怎么会和蠢货共用一个大脑?真倒霉呀,真倒霉!”
“不要气恼嘛!既然我们俩都喝醉了,那咱们就一起努力,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吧。”
于勾儿和于勾儿手牵手、肩并肩、臀挨臀,坐在一颗槐树下,努力回忆着昨晚酒宴之后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把一骨碌一骨碌的片段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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