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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十三
圣诞老人住了三天。
三天里,音乐响了三次。每次都是他坐下来之后才响,每次都比上一次晚一点点。第一次是坐下就响,第二次是坐下过了几秒才响,第三次是坐下过了很久——久到洛特以为这次不会响了——然后才响起来,声音也比之前轻了一些。
没有人说这件事。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第四天早上,圣诞老人不见了。门没有响,风没有动,音乐没有停——不,音乐根本没有响。他只是不在了。沙发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红色的袍子蹭过的痕迹,几分钟后也消失了。
洛特从楼上下来,看见空荡荡的沙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喝完了。水是凉的。
森特没有下楼。她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院子里。老雪橇坐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Bob从礼物盒里爬出来。
他今天没有躲着。他穿着那件金色的、精致的、系着红色丝带的衣服,站在房间中央。他看着肯特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肯特不在。他早就下楼了,站在客厅的窗边,和每一天一样。
Bob走出房间,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到客厅,没有躲进角落的礼物盒,而是走到肯特旁边,站定。
肯特没有看他。
Bob也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肯特和森特平时站的那个位置。森特今天没有下来,所以那个位置是空的。Bob站在了空位上。
他比森特矮很多。他站在肯特旁边,只到肯特的腰。他的金色包装纸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发亮,红色的丝带垂在胸前,像一个很小的、很精致的、被放在圣诞树旁边的礼物。
肯特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短。
但他低头了。
Bob的眼白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肯特的脸。黑色的脸,白色的眼睛,没有表情。但Bob觉得肯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表情不一样,是空气不一样。肯特周围的空气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肯特。”Bob说。
肯特没有回答。
“今天天气很好。”Bob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那是森特的台词。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听太多次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应该有人说。森特今天不在,所以他替她说。
肯特没有回答。
但Bob觉得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院子里,老雪橇看着路的尽头。
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路。今天的尽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不是人,不是车,不知道是什么。那个点停在尽头,不动,也不靠近。老雪橇看了很久,眨了眨眼,那个点消失了。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是他眼花了。也许那个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轮子。很轻,很稳,从远处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一辆南瓜车从街道的拐角处开过来。橙色的头发在灰白的光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阿楠。
他又来了。
他停在灰姑娘门口那棵树下,和每天一样。但他今天没有看着灰姑娘的窗户。他看着老雪橇。
老雪橇也看着他。
两个人——不,一辆雪橇和一辆南瓜车——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会儿。
“早。”阿楠说。
“早。”老雪橇说。
然后阿楠转过去,看着灰姑娘的窗户。窗帘拉着。灰姑娘还没有起床,也许已经起了但没有拉开窗帘。不知道。
老雪橇继续看着路的尽头。
那个点没有回来。
灰姑娘的房子里,扫帚靠在门后面。
他是原形,金色的头发垂在扫帚杆上,乱糟糟的。他听见阿楠的声音了——“早”。很轻,很远,从窗户外面传进来。他的头发抖了一下。
他在等。
等灰姑娘叫他。
灰姑娘在厨房里做早饭。她今天起晚了,不是因为睡过头,是因为不想起。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灰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她想着阿楠昨天说的话。“我不需要你出来,我只需要停在那里,看着你的窗户。”她想着扫帚昨天蹲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说“但我还是害怕”。
她起了床,做了早饭,扫地,擦桌子。
她没有拉开窗帘。
她知道阿楠在外面。她不需要拉开窗帘确认。他就在那里,在那棵树下,橙色头发,安静地等着。她不出去,他也不会走。他每天都会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走出去过。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阿楠来,看着阿楠走。中间隔着玻璃,隔着墙,隔着“温和的人什么都不会做”的壳。
但现在她知道了——阿楠知道扫帚的存在了。他说了“她是你的cp”。他说了“我知道”。他还来了。他知道了一切,还是来了。
灰姑娘放下抹布,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
阿楠在树下。
他看见她了。
她没有出去,他也没有进来。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灰姑娘伸出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手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印出一个浅浅的、看不见的痕迹。
阿楠的车灯闪了一下。
然后灰姑娘放下窗帘,回到厨房,继续擦桌子。
阿楠停在树下,看着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他的橙色头发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按了玻璃。”他小声说。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她按了。那就够了。
小红帽今天没有出门。
她坐在外婆的摇椅旁边,手里拿着那颗灰色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像一颗鸟蛋。外婆在摇椅上睡着了,毯子滑下来一半,小红帽伸手拉上去,盖住外婆的肩膀。
她看着外婆的脸。黑色的脸,白色的眼睛,闭着。外婆睡着了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不像圣诞老人那种永远眯着的闭,是真正的、舒服的、不想睁开的闭。
外婆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吹过很远的树林。
小红帽把石头放回篮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路,灰白的房子。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影子。
不,不是影子。是一个人。
穿着绿色礼服的人,上半身华丽,下半身灰黑。肯特。他站在屋顶上——不,他站在屋顶旁边的平台上,那个平台是圣诞老人雪橇的停机坪。很少使用,因为圣诞老人很少回来。但肯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小红帽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肯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很小,很矮,金色的衣服在灰白的光里微微发亮。Bob。他也站在屋顶上,站在肯特旁边。他的手攥着肯特的衣角——不是攥着,是轻轻捏着。像怕捏太重会弄皱,又怕捏太轻会松开。
小红帽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屋里,给外婆倒了一杯水,放在摇椅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她坐在台阶上,从篮子里拿出那颗灰色的石头,继续看着它。
圆圆的,滑滑的。
像一颗鸟蛋。
她把它贴在耳朵上。
里面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又像是海。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的血液在流动。但她觉得那声音很好听。
她闭上眼睛。
阳光——不,这里没有阳光。只有灰白的光,透过灰白的云,落在灰白的台阶上。她坐在那里,红色的斗篷铺在台阶上,像一小片褪了色的花丛。
外婆在摇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烤饼干。或者蜡烛熄灭后的烟。或者别的什么。
小红帽没有睁开眼睛。
但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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