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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临江县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刚过,太阳就落到了山后面,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杈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秦烈心情复杂。
两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他还是调查组组长,意气风发,带着省委的尚方宝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现在回来,调查组的使命已经结束,他又变回了那个江桥镇的副镇长。
而且,试用期还没过。
秦烈咧开嘴笑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临江县城。
街道两旁的景象让秦烈微微一怔。
短短几个月,变化这么大。
街面上的店铺招牌换了一批,原来那些跟赵氏集团有瓜葛的门面大部分已经摘了,有的换了老板,有的干脆关了门。
路上巡逻的警车多了,以前那种嚣张跋扈的黑车都少了很多。
最明显的变化是人的表情。
以前临江人走路都是低着头、夹着尾巴,生怕惹上什么事。
现在虽说谈不上昂首挺胸,但至少敢抬头看人了,敢在街上大声说话了。
车子在县委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下来。
门卫早就接到了通知,抬杆放行。
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秦烈拎着包下车。
“秦主任!”
一道热情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程思友大步流星地从楼里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官气养人,整个人红光满面,和之前那个懦弱隐忍的县长完全不同。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县委副书记潘兴言、组织部部长宗书程、统战部部长韩广军、宣传部长姜昕。
新任县委办主任王会权、还有几个秦烈不认识的面孔。
这规格也太高了。
他一个小副科,何德何能让常委班子齐齐迎接。
“程书记。”
秦烈迎上去,和程思友握手。
程思友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脸上堆满了笑。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去说话。”
程思友实在是热情的过分。
虽然以前两人有几分交情。
秦烈巧妙提醒过程思友,程思友也表达过感谢,但也只是交浅言深、临时结盟。
现在调查组撤了,秦烈被发配回原籍。
而程思友是临江县委书记,名正言顺的一把手,没必要对一个等待安排的小副科这么热情。
除非,他有别的用意。
一行人上了三楼,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水,桌上还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
“来,坐坐坐。”
程思友招呼秦烈坐下,自己在他对面落了座,其他常委也各自找位置坐下。
“秦主任,”程思友开口了,用的是“主任”这个称呼,而不是“秦烈同志”。
“你在调查组的工作,省委给予了高度评价,洪书记亲自批示,要求全省学习。你是咱们临江走出去的干部,我脸上也有光啊。”
秦烈谦虚道:“程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当不起这么高的评价。”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程思友摆摆手,“临江的问题有多严重,你比我清楚。能在那种情况下打开局面,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
“今天把大家叫来,一是欢迎秦主任回临江,二是商量一下秦主任的工作安排。虽然秦主任的职务上面还没有最后确定,但省委的意思是,要放在重要岗位上使用。咱们临江现在百废待兴,正需要秦主任这样的人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表情有些莫测。
上面没给秦烈安排职务?
连立两个大功,受到省委书记表彰嘉奖,都没捞到一官半职?
这是……犯错误了?
“小秦,”宗书程开口了,“你在孜远县的工作我们也听说了,很不容易。说实话,你能平安回来,我们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秦烈听出了弦外之音。
“谢谢宗部长关心。”秦烈笑了笑,“孜远县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但调查组的工作是扎实的,该查的问题都查了,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至于具体细节,涉及工作纪律,我不方便多说。”
这话不软不硬,既回应了宗书程的试探,又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宗书程笑容不变,点了点头。
“那是,那是,只不过你副科才任命几个月,试用期都还没过,怕是不好安排啊。”
韩广军放下茶杯,忽然问道:
“秦主任,我听说你在市里,跟孙继民、杜晓光正面交锋过?不简单啊。”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表面上是在关心他的安危,实际上是在打听案子的内幕。
孙继民、杜晓光背后的人是谁,查到了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敏感信息,不是他能随便说的。
同样传达出秦烈得罪人的问题。
秦烈笑了笑,“我相信正义与公平,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是谁触犯了党纪国法,都跑不掉。”
韩广军讪讪地笑了笑,不再问了。
程思友见状,打了个圆场。
“行了行了,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聊,今天是给秦主任接风,别搞得像开会似的。”
他转头看向秦烈:“秦主任,晚上我在县宾馆安排了便饭,几个常委都参加,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你可一定要来啊。”
“这怎么好,几位领导亲自迎接我,哪里还用得上接风宴……”
秦烈赶忙推辞。
“哎~你这么说可就外道了,你铲除了赵家将,还临江朗朗晴空,是咱们县的大功臣,我们迎接你,安排顿饭,这是应该的!再推辞,你就是瞧不起我们!”
程思友说的坚决,秦烈不好再驳面子,只好答应了。
……
晚上,县宾馆二楼,小宴会厅。
说是便饭,但秦烈一进门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桌上摆的是八凉八热,中间一个砂锅炖的甲鱼汤,旁边放着两瓶茅台。
餐具考究,菜品精致。
这规格,起码是接待厅级以上领导的。
和上次赵刚给周朋的道歉宴完全不同,更上一个档次。
“来来来,秦主任上座。”
程思友拉着秦烈往主位让。
秦烈连忙推辞。
“程书记,这哪行呢!这不合适,您是书记,您坐主位。”
“有什么不合适的?”程思友笑着说,“今天这顿饭是为你办的,你不坐主位谁坐?别跟我客气了,快坐。”
秦烈拗不过他,只好坐了主位。
坐下去感觉真是如坐针毡。
他一个乡镇小干部,跟常委班子吃饭,还坐在主位。
县委书记程思友坐他左边,县委副书记潘兴言坐他右边,其他人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程思友端起酒杯,对秦烈说:“秦主任,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一来是感谢你对我的关照,二来是欢迎你回临江。咱们以后就是战友了,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这个书记一定支持你。”
秦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程书记您客气了,以后还要请您多关照。”
两人一饮而尽。
程思友放下酒杯,忽然凑近,问道:
“秦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咱们这县长的位置还空着,上面有没有什么想法?”
秦烈摇摇头:“程书记也太看得起我了,干部调整的事,都是组织安排,我哪里知道呢。”
程思友心里腹诽。
提拔人你说了是不算。
可整人,你说的是真算。
程思友叹口气,假装发愁。
“唉,我现在这党政一把抓,肩上担子太重了!”
“真希望组织赶紧安排个人来,来,秦主任,咱们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
程思友这番话,实际上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秦烈手里还有没有“牌”,想知道秦烈背后的靠山到底有多硬,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他拉拢,或者说,值不值得他忌惮。
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冷淡。
程思友今天这么高调的欢迎他,不只是因为以前结过盟那么简单。
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
秦烈丝毫不介意接过程思友递来的这根橄榄枝,哪怕知道上面有刺。
“秦主任,”坐在对面的常务副县长林磊忽然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我是新来的,对临江的情况还不太熟悉。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尽管说。”
“林县长您客气了。”秦烈和他碰了一下,“您是领导,我是兵,应该是我配合您才对。”
林磊哈哈一笑:“秦主任太谦虚了。你在干的大事,谁不知道?电视和网络、报刊上,可都没少写你的事迹。了不起!”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说,你在市里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来了。
秦烈心里冷笑。
这是今天第几个提这些的了?
看来,调查组突然撤离,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不了了之。
而作为调查组核心成员的秦烈,自然也就成了大溃败的失败者。
“麻烦谈不上。”秦烈平静地说,“工作嘛,哪有顺顺当当的?关键是看结果。”
“结果?”林磊挑了挑眉,“什么结果?”
“等明年开春结案,大家就都知道了。”秦烈笑着说道。
林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
“那就好,那就好。来,喝酒。”
两人干了杯。
秦烈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宗书程在低头吃菜,好像对这场对话毫不在意。
韩广军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会权倒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好像根本不熟似的。
这些人,有的是赵刚提拔起来、但没被风暴卷进来的,有的是观望派,有的是新来的。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都在试探秦烈,都在评估他的价值,都在判断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这顿饭,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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