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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第二回 龙陵秘藏现天机一、夜探皇陵
昌平以北,燕山余脉深处。
二十四道身影在暮色中艰难跋涉。自狼牙峪焚粮已过半月,清军封锁了所有要道,蓟州全境贴满“不剃军”的悬赏告示。孙兰等人只能昼伏夜出,绕行荒山野岭。
“前面就是蟒山。”诸葛牛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翻过此山,便是十三陵地界。”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群山如蛰伏巨兽,在苍茫雪色中沉默着。自甲申年崇祯帝自缢煤山,清军入关,这大明朝的皇陵,已一年多无人祭扫了。
“歇一个时辰。”孙兰下令。
众人散入林中。关震犬、杨似马自去猎些野物;陈雪带几个妇人收集枯枝生火;诸葛牛蹲在雪地上,用树枝划着地图。
“昌平驻有正蓝旗一千五百人,绿营兵三千。”他眉头紧锁,“皇陵卫戍本有三千六百人,但听闻……已降清了。”
孙雨微咬牙:“连守陵的也降了?”
“树倒猢狲散。”西方乙闷声道,“崇祯爷都……唉。”
一时无人言语,只有寒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悲鸣。
孙兰起身,走到崖边。从这里向北望去,隐约可见十三陵的轮廓——那是成祖永乐的长陵,仁宗献陵,宣宗景陵……一座座山陵,葬着大明朝十二位皇帝,也葬着汉家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
“父亲曾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飘散,“崇祯十七年三月,他最后一次入朝,在平台召对。陛下问他:‘孙承宗,若京师不守,朕当如何?’”
众人静静听着。
“父亲答:‘万一不测,臣请陛下效成祖故事,南下暂避,徐图恢复。’”孙兰转身,眼中映着雪光,“陛下摇头说:‘祖宗陵寝在此,朕岂可弃之?’”
诸葛牛长叹:“陛下……太过刚烈。”
“不是刚烈,”孙兰轻声道,“是心死了。父亲说,他看见陛下眼中,已无半点光。”
篝火噼啪。那只瘦兔子烤得焦黄,无人动筷。
“吃吧。”孙兰撕下一条兔腿,“吃饱了,今夜进皇陵。”
“皇陵守备森严,如何进得?”南方丁问。
“我自有计较。”诸葛牛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符,“这是前年,一位守陵的千户送我的。他说,若有急难,可持此符寻他。”
孙兰接过铜符。符上刻着“大明孝陵卫”五字,背面是小字“甲申年制”。
“此人可靠么?”
“他叫赵士诚,是我同乡。甲申年闯贼破昌平,他率三百守陵军死战不退,身中七箭。伤愈后,清廷要他继续守陵,他……降了。”诸葛牛声音低沉,“但他上月托人带信给我,说……”
“说什么?”
“说皇陵之下,藏着大明最后的气数。”
二、地宫惊变
子时,十三陵,思陵。
这是崇祯皇帝的陵寝——他自缢煤山后,李自成命人以帝礼葬之于此。清军入关后,为收揽人心,亦加修缮,设守陵军三百人。
今夜雪大,守军多躲在营房中烤火。只有两队兵丁,在陵园外墙巡逻。
“赵千户在何处?”林中,孙兰低声问道。
诸葛牛举起铜符,在月光下晃了三晃。
片刻,陵墙内传来三声猫头鹰叫——两短一长。
“是他。”诸葛牛眼睛一亮,学了三声鸟鸣。
墙头垂下一条绳索。
孙兰率先攀上,诸葛牛、曾径雪紧随。三人翻过丈许高墙,落在一处荒僻院落。一个披甲汉子已等在树下,正是赵士诚。
“诸葛兄!”赵士诚一把抓住诸葛牛的手,又看向孙兰,“这位是……”
“蓟州孙承宗之女,孙兰。”
赵士诚身躯一震,当即单膝跪地:“未将赵士诚,拜见孙姑娘!”
“赵千户请起。”孙兰扶他,“深夜叨扰,实不得已。”
赵士诚起身,面色凝重:“诸葛兄在信中只说有要事,未料是……孙姑娘亲至。如今昌平全境戒严,清军正四处搜捕‘不剃军’。”
“我等正是‘不剃军’。”
赵士诚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燃起火焰:“好!好!杀得好!”
他将三人引入一间偏房,掩上门窗:“实不相瞒,上月多尔衮已下密令,要掘思陵。”
“掘陵?”孙兰眸光一寒。
“说是寻传国玉玺。”赵士诚压低声音,“崇祯爷殉国前,将玉玺交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王公公在煤山自缢前,又将玉玺交给了守陵太监高时明。高公公……就葬在思陵地宫中。”
诸葛牛捻须:“玉玺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但高时明已死年余,玉玺若在,清军早该来寻,为何等到今日?”
“因为钥匙。”赵士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形制奇古,“思陵地宫有三道石门,最后一道需此钥开启。钥匙本有两枚,一枚随高公公下葬,一枚在……”
他看向孙兰。
“在我这儿?”孙兰一怔。
赵士诚点头:“高公公临终前,托人将钥匙送给了孙承宗孙大人。他说:‘此钥关系国运,非忠烈之士不可托。’”
孙兰猛然想起。父亲殉国前夜,曾交给她一个小铁盒,嘱托“国破之日方可开启”。她一直贴身收藏,从未打开。
她从怀中取出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上无锁,只有一个小巧机关。
孙兰深吸一口气,按下机关。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盒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枚铜钥匙,与赵士诚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果然是它!”赵士诚激动道,“孙姑娘,高公公在地宫中,不仅藏了玉玺,还藏了大明最后的……”
话未说完,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千户大人!”是守军的声音,“佐领大人巡营,已到陵门!”
赵士诚面色一变:“是正蓝旗佐领哈尔赤,此人多疑,你们快躲!”
他将三人推入内室,自己整了整衣甲,开门迎出。
院中,一个镶白边蓝旗盔甲的清将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此人三十余岁,面如锅底,正是哈尔赤。
“赵千户,深更半夜,在此作甚?”哈尔赤满语问道,通事翻译。
赵士诚躬身:“回佐领大人,今夜雪大,卑职不放心,特来巡视。”
哈尔赤鹰目扫视院落,忽地停在偏房门上——方才赵士诚匆忙,门未关严,露着一道缝。
“里面有人?”
“是……是卑职的侍从,已睡下了。”
哈尔赤冷笑,挥手示意亲兵:“搜。”
两名亲兵推门而入。赵士诚心提到嗓子眼——方才慌乱,竟忘了让孙兰三人躲进暗室!
内室中,孙兰三人屏息贴墙而立。听着脚步声渐近,曾径雪已搭箭在弦。
便在此时,屋梁上忽传来“吱吱”几声。
一只肥硕灰鼠从梁上掉落,正砸在亲兵脸上。那亲兵惊呼后退,另一人也吓一跳。
“原来是耗子。”哈尔赤皱眉,“赵千户,你这住处,该打扫了。”
赵士诚连声应诺。
哈尔赤又环视一周,这才转身:“走吧,去地宫看看。多尔衮王爷有令,三日后便要动工掘陵,今夜需再勘一次路线。”
“掘陵?”赵士诚故作惊讶,“这……这恐怕不妥吧?思陵虽是前明皇帝的,但……”
“但什么?”哈尔赤冷笑,“明朝已亡,这陵墓里的东西,自然归我大清。那传国玉玺,王爷势在必得。”
一行人脚步声远去。
偏房内,孙兰三人从暗处走出,面色凝重。
“三日后……”诸葛牛掐指,“时间紧迫。”
“必须今夜就进地宫。”孙兰握紧钥匙。
赵士诚却摇头:“地宫入口在明楼之下,日夜有兵把守,硬闯不得。而且……地宫内有机关。”
“机关?”
“高公公临终前,在地宫中设下三道死关。”赵士诚沉声道,“第一道‘断龙石’,重三万斤,一旦落下,内外隔绝。第二道‘毒弩阵’,触动机关,百弩齐发。第三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地火雷’。”
诸葛牛色变:“地火雷?前朝工部的火器?”
“正是。地宫最深处,埋了三百斤火药。若不得法强行闯入,火药引爆,整个地宫都会坍塌。”
三人沉默。
“但高公公留下了生路。”赵士诚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灯下展开,“这是他亲绘的地宫图,标注了机关解法。”
帛图上,地宫结构精细如蚁穴,何处有机关,何处是生门,一一标明。最后一页,用朱笔写着四句偈语:
“甲申血染煤山月
乙酉魂归思陵雪
玉玺不传外姓子
地火焚天汉家阙”
“这偈语何意?”孙兰问。
诸葛牛凝视片刻,忽然道:“甲申是崇祯十七年,乙酉是今年。‘玉玺不传外姓子’——是说玉玺不传外姓人。那‘地火焚天汉家阙’……”
“是警告。”赵士诚道,“若取玉玺者非朱明血脉,地火雷便会引爆。”
“可陛下殉国,三位皇子下落不明,哪里还有朱明血脉?”曾径雪皱眉。
孙兰却想起一事:“赵千户,你说高公公在地宫藏了大明最后的……最后的什么?”
赵士诚凑近,声音如蚊蚋:
“太子。”
三、地宫秘藏
寅时三刻,雪渐小。
思陵地宫入口,在明楼下的琉璃影壁后。八名清兵持枪守卫,呵气成霜。
赵士诚带着孙兰三人走来——孙兰、曾径雪已换上守陵军服,低头跟在后面。
“千户大人。”守军行礼。
“佐领大人有令,今夜需再探地宫,确认路线。”赵士诚亮出哈尔赤的令牌——这是他方才从佐领亲兵那儿“借”的。
守军验过令牌,让开道路。一人拉开影壁下的石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赵士诚当先,孙兰、诸葛牛、曾径雪随后,鱼贯而入。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壁上每隔十步有油灯,灯火如豆,映得人影摇曳。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高两丈,宽一丈,门上雕刻着二龙戏珠。
“这是第一道门,原本常年开启。”赵士诚指着门楣上方的机括,“但高公公死前,改了机关。如今此门只能从内开启,且开门时……”
他示意众人退后,从怀中取出一根长绳,拴在门环上,退到三丈外,用力一拉。
“嘎嘎嘎——”
石门缓缓开启。就在门开到一半时,门楣上方的石缝中,突然射出数十支短箭!“夺夺夺”钉在对面的石壁上,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孙兰倒吸凉气。若方才贸然推门,此刻已成刺猬。
“这是警告。”诸葛牛道,“高公公不欲人打扰陛下安眠。”
四人穿过石门,进入一条甬道。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长明灯,灯油未尽,幽幽燃烧。走了三十余步,前方又是一道石门,比第一道更厚,门上无雕饰,只有两个铜环。
“第二道门,需两钥同开。”赵士诚取出钥匙,孙兰也取出父亲遗物。
两人将钥匙插入铜环下的锁孔,同时转动。
“咔、咔、咔……”
机括转动声在寂静地宫中格外刺耳。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个巨大的墓室。
这应是前殿。正中摆着香案,案上供着崇祯灵位。两侧是石人石马,持戟佩剑,如生前仪卫。殿顶绘着二十八星宿,以夜明珠为星辰,熠熠生光。
“陛下……”赵士诚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孙兰、诸葛牛、曾径雪也跪拜。这位自缢殉国的皇帝,虽非明君,但死社稷的气节,仍令人敬重。
拜毕,赵士诚起身,走到香案前,在灵位底座某处一按。
“嘎——”
灵位后的石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门。门内漆黑,深不见底。
“这才是真正的地宫。”赵士诚点燃火把,“随我来。”
暗门后是向下的石阶,盘旋曲折。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停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棺盖未合。棺中躺着一个老太监,面容如生,着大红蟒袍——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崇祯最信任的内臣,高时明。
“高公公……”赵士诚再次跪拜。
孙兰举着火把,环视洞窟。只见四壁凿有石龛,龛中堆满木箱。有些箱子已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金银元宝、珠宝玉器、古籍字画、甲胄刀剑……琳琅满目,足以武装一支军队。
“这是……”
“这是陛下殉国前,命高公公转移出宫的。”赵士诚声音哽咽,“宫中库藏的三成,都在这里。陛下说……若大明不亡,这些便是北伐的军资;若大明亡了,便留给后世抗清义士。”
诸葛牛走到一个木箱前,拿起一柄腰刀。刀鞘镶金嵌玉,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上刻着“永乐年制”。
“这是成祖皇帝的佩刀……”
“不止。”赵士诚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铳,簇新发亮,“工部最新制的燧发铳,共三百支。还有火药五千斤,铅弹十万发。”
曾径雪拿起一张弓。弓身漆黑,弦是牛筋,入手沉重,是上等的开元弓。
“足够武装一千精兵。”诸葛牛喃喃道。
“但玉玺呢?”孙兰问。
赵士诚走到高时明棺椁旁,在棺头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棺底弹开一个暗格。暗格中,一个黄绫包裹的方盒,静静躺着。
孙兰取出方盒,解开黄绫。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雕龙刻凤。打开木盒,一方玉玺呈现眼前——
玺钮雕五龙交纽,玺面阳文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玉质温润,在火把光下流转着莹莹宝光。
传国玉玺。
自秦始皇用和氏璧制成,传承千载,历经秦汉魏晋隋唐宋元,直至大明的传国玉玺。得之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已尽”。
孙兰捧着玉玺,手在微微颤抖。这方寸之玉,重如九州。
“还有一物。”赵士诚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石台上展开。
帛书上是崇祯皇帝的亲笔手诏,字迹潦草,显然写于仓皇之中: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十有七年。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然天下岂遂无忠义之士乎?朕有三子,太子慈烺、定王慈炯、永王慈炤,已遣内臣护送出宫。若天不灭明,嗣君得存,此玺当归之。若朱明血脉尽绝,则此玺可付天下忠良,共举义旗,驱逐鞑虏,光复中华。
“朕之遗愿,唯此而已。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绝笔。”
手诏末尾,盖着鲜红的“崇祯御笔”印。
孙兰读罢,泪如雨下。她仿佛看见煤山那棵老槐树下,崇祯皇帝披发覆面,自缢殉国前的最后一刻。
“陛下……”她跪地叩首。
诸葛牛、曾径雪、赵士诚也跪倒在地,向着北方——煤山的方向,重重磕头。
“但太子何在?”诸葛牛抬头问,“手诏说已遣内臣护送出宫,如今一年有余,音讯全无。”
赵士诚沉默片刻,走到洞窟一角,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连敲三下。
“嘎——”
石壁移开,竟又是一个暗室!暗室中,一个白发老妪搂着三个孩子,惊恐地望着外面。
三个孩子,大的约莫十岁,小的不过六七岁,皆面黄肌瘦,但眉眼间透着贵气。
“这是……”孙兰怔住。
“陛下三位皇子。”赵士诚声音发颤,“甲申年三月十九,高公公将太子三人藏于出宫太监的队伍中,送出京城。后辗转至此,已藏了一年零九个月。”
那老妪颤巍巍起身,向孙兰行礼:“老身林氏,原坤宁宫宫女。这位是太子朱慈烺,这是定王朱慈炯,这是永王朱慈炤。”
三个孩子怯生生看着孙兰。太子朱慈烺上前一步,虽衣衫褴褛,但举止有度:“孤……我便是朱慈烺。你是何人?”
孙兰看着这三个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崇祯皇帝殉国时,太子不过十六岁,定王十一岁,永王九岁。如今一年过去,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躲过了李自成,躲过了清军,像老鼠一样活着。
“蓟州孙承宗之女,孙兰。”她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定王殿下,永王殿下。”
朱慈烺忙扶她:“孙姑娘请起。如今……如今外面怎样了?”
孙兰不知如何回答。
诸葛牛接过话头:“殿下,闯贼已败走陕西,清军占了北京,如今正南下江南。南京有弘光帝即位,但朝政混乱,恐难持久。”
朱慈烺小脸煞白:“那……那我朱明江山……”
“江山犹在,只是蒙尘。”孙兰握住太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殿下,臣等此来,便是要扶保殿下,重整河山。”
“可我们只有三人……”定王朱慈炯小声道。
“不止三人。”孙兰指向那些木箱,“这里有甲胄刀剑,有火铳火药,有金银粮草。地上,还有二十四个愿为殿下效死的忠臣义士。只要殿下在,大明旗号就在,天下忠义之士,必会云集响应。”
朱慈烺眼中渐渐有了光。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方小小的金印,上刻“皇太子宝”。
“这是父皇给我的。”他捧给孙兰,“孙姑娘,孤以此印相托。从今往后,你便是……便是孤的将军。”
孙兰郑重接过金印。印虽小,重千钧。
便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隆隆闷响,尘土簌簌落下。
“不好!”赵士诚色变,“是清军!他们提前动手了!”
四、地火焚天
思陵地面,明楼前。
哈尔赤佐领率三百清兵,已将地宫入口团团围住。火把如林,映得雪地一片通明。
“赵士诚进去多久了?”哈尔赤问。
“快一个时辰了。”亲兵答。
哈尔赤冷笑:“探路要一个时辰?定有蹊跷。来人,下去看看!”
一队清兵刚要走下石阶,地宫入口内忽然传来“轰隆”巨响,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是断龙石!”有老守军惊呼,“地宫封死了!”
哈尔赤脸色一变,冲到入口前。只见甬道内,一道万钧巨石已落下,将入口彻底封堵。
“混账!”哈尔赤暴怒,“赵士诚这狗奴才,竟敢耍我!来人,给我砸开!”
清兵抡起铁锤、铁钎,叮叮当当开始凿石。但断龙石厚达三尺,是整块花岗岩,一时半刻岂能凿开?
地宫内。
孙兰等人听着头顶的凿击声,面色凝重。
“断龙石只能挡一时。”诸葛牛道,“清军人多,最多两个时辰便能凿开。”
“那怎么办?”曾径雪握紧铁胎弓。
赵士诚走到高时明棺椁旁,在棺尾某处一按。
“嘎——”
棺椁下方的石板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有冷风从洞中吹出。
“这是高公公预留的密道,直通后山。”赵士诚道,“孙姑娘,你带三位殿下先走。末将在此断后。”
“一起走!”
“不行。”赵士诚摇头,指向那些木箱,“这些军资,不能留给清军。高公公设了地火雷,一旦引爆,整个地宫都会塌陷。末将需留下,点燃引信。”
孙兰一震:“那你……”
“末将本是守陵人,理当与皇陵共存亡。”赵士诚笑了,笑容坦然,“甲申年闯贼破昌平时,末将就该死了。多活这一年,便是为了今日。”
他单膝跪地,向朱慈烺叩首:“殿下,请速行。他日光复河山,勿忘在此处,还有三百守陵军,与高公公一起,守着大明的魂。”
朱慈烺泪流满面,要扶他起来。老宫女林氏也哭道:“赵千户……”
“走!”赵士诚厉声道,“莫辜负高公公苦心,莫辜负陛下遗愿!”
孙兰一咬牙,抱起永王朱慈炤:“诸葛先生,你抱定王。曾大哥,你护太子。快!”
诸葛牛抱起定王,曾径雪护着太子,四人迅速钻入密道。林氏最后看了一眼赵士诚,也含泪钻入。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孙兰举着火把,当先开路。身后,隐约传来赵士诚的歌声,苍凉悲壮: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歌声渐远。密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那是出口,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外有藤蔓遮掩。
孙兰拨开藤蔓,钻出山洞。外面是后山的密林,天色已蒙蒙亮。
“曾大哥,发信号,让兄弟们来接应。”
曾径雪从怀中掏出牛角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鹿鸣——这是与关震犬约定的暗号。
片刻,林中传来回应。关震犬、西方乙等人从雪中现身,见到孙兰怀中孩子,都是一愣。
“这是……”
“太子,定王,永王。”孙兰简短道,“详细容后再说。赵千户还在下面,他要引爆地火雷,与清军同归于尽。我们需接应他……”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然震动!
“轰隆隆隆——”
巨响从思陵方向传来,如地龙翻身。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思陵所在的山坡,整个向下塌陷!烟尘冲天而起,树木倒伏,雪雾弥漫。
“赵千户……”孙兰眼眶一热。
那三百清军,连同哈尔赤佐领,还有赵士诚,还有高时明的遗骸,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珠宝,此刻都深埋在了地底。
“地火焚天汉家阙……”诸葛牛喃喃道,“高公公的偈语,应验了。”
便在此时,昌平城中警钟大作,清军号角四起。显然,地宫爆炸惊动了全城守军。
“走!”孙兰一抹眼泪,“清军马上会来搜山,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去哪儿?”
孙兰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燕山,山深林密,足以藏身。
“进山,去我们之前发现的废矿洞。清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众人护着三个孩子,迅速消失在密林中。他们身后,思陵的烟尘还未散尽,在晨光中如一道黑色烟柱,直冲云霄。
五、山中聚义
三日后,燕山深处,一处废弃铁矿洞。
洞内燃着篝火,二十四条身影,加上三个孩子和一个老宫女,将洞窟挤得满满当当。
孙兰将地宫之事详细道来。当听到传国玉玺、崇祯手诏、三位皇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太子殿下?!”吴邦丽声音发颤,当即跪地。
众人纷纷跪倒。他们虽是草莽,但皇权天威的观念深入骨髓。眼前这三个瘦弱孩子,是大明朝最后的正统血脉。
朱慈烺有些手足无措,倒是定王朱慈炯沉稳些:“诸位义士请起。如今国破家亡,我等兄弟三人,还要仰仗诸位。”
众人起身,目光都落在孙兰身上。
孙兰取出传国玉玺和崇祯手诏,摆在石台上。玉玺在火光下流转华光,手诏上的字迹殷红如血。
“陛下遗诏在此。”她声音清晰,“玉玺不传外姓子。如今太子殿下尚在,这玉玺,当归殿下。”
朱慈烺却摇头:“孙姑娘,孤年少德薄,难当大任。这玉玺……还是你保管吧。”
“殿下……”
“孤意已决。”朱慈烺看着孙兰,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这一年多,孤躲在地宫,日夜思索。大明何以亡?非关气数,实是人心尽失。孤若以皇子身份复出,天下忠义或可景从,但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那些首鼠两端的士绅,他们会真心拥戴一个孩子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孙姑娘不同。你是孙承宗之女,忠良之后。你率二十四人在北地抗清,焚粮草、杀鞑子,天下义士闻之,必当响应。这玉玺在你手中,比在孤手中更有用。”
一番话,说得众人动容。这孩子经此大变,竟有如此见识。
诸葛牛捻须道:“殿下所言有理。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
“先生请讲。”
“请殿下暂不公开身份,仍藏于幕后。孙姑娘以‘不剃军’首领之名,持玉玺、奉遗诏,号召天下抗清。待势力壮大,再拥殿下正位,如此可免军阀割据之弊,又可聚天下人心。”
孙兰沉思片刻,点头:“此计甚好。只是……我等如今只有二十四人,加上三位殿下,不过二十八人。如何与拥兵数十万的清军抗衡?”
“所以需借力。”诸葛牛走到石壁前,用木炭画出北直隶地图,“昌平以北,是宣府、大同。这两镇原是九边重镇,边军精锐。甲申年,宣大总兵姜瓖、大同总兵***皆降清,但麾下将士未必真心归附。尤其那些关宁旧部,祖大寿、吴三桂的旧将,对清廷未必忠心。”
“先生是说……”
“我们去大同。”诸葛牛重重一点,“姜瓖虽降,但麾下副将杨振威,原是孙承宗孙大人旧部。此人忠义,或可争取。只要说动杨振威,便能拉出一支队伍。”
孙兰眼睛一亮:“杨叔叔?他还活着?”
“活着。上月我还收到他的密信,说在姜瓖麾下备受排挤,早有反正之心。”
“好!”孙兰起身,“那便去大同。但……”
她看向三个孩子:“殿下们不宜奔波,需找个安全之地安置。”
一直沉默的老宫女林氏忽然开口:“老身知道一处地方。昌平往西百里,有座百花山,山中有座尼庵,庵主静安师太是先帝乳母。甲申年城破,她避入山中,带走了几位公主……”
“公主?”孙兰一怔。
“坤仪公主、昭仁公主。”林氏垂泪,“她们当时年幼,被静安师太救出,如今应在庵中。”
坤仪公主朱媺娖,崇祯长女,甲申年时十五岁,本已许配都尉周世显,未及成婚便遭国变。昭仁公主朱媺姮,年仅六岁。
孙兰与诸葛牛对视一眼。
“那便分头行动。”孙兰决断道,“我带十人,护送三位殿下和嬷嬷去百花山,与公主汇合。诸葛先生带其余人,先行前往大同,联络杨振威将军。”
“不妥。”诸葛牛摇头,“你去大同,我去百花山。联络边军旧部,需你孙家名号。护送殿下,老朽足矣。”
孙兰还要争,朱慈烺开口:“孙姑娘,诸葛先生说得对。联络旧部,非你不可。孤与弟妹,有诸葛先生和林嬷嬷照应,可保无虞。”
孙兰看向诸葛牛,老人眼中满是坚定。
“既如此,有劳先生了。”
计议已定,众人当即分作两队。孙兰、曾径雪、西方乙、北方丙、吴邦丽、何开龙、徐有蛇、郑雪虎、王开兔、杨似马十人,前往大同。诸葛牛带余下十三人,护送三位殿下和林嬷嬷去百花山。
临别前,孙兰将传国玉玺用黄绫包好,贴身收藏。崇祯手诏和金印,则交给诸葛牛保管。
“先生,保重。”
“孙姑娘,你也保重。大同险地,万事小心。”
两队人在矿洞口作别,各自没入茫茫燕山。
孙兰回头望去,只见诸葛牛牵着朱慈烺的手,渐渐消失在雪林中。那孩子瘦小的背影,在崇山峻岭间,显得如此孤单,又如此坚韧。
她握紧雁翎刀,转身向北。
大同,在千里之外。而那里,或许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六、太乙鼠归来
十日后,黄河渡口。
太乙鼠风尘仆仆,终于回到北岸。他怀揣着从南京带回的密信,还有更重要的消息——多铎大军已破徐州,弘光朝廷危在旦夕。
渡口边,茶棚依旧。只是棚柱上多了张新告示,围着一群百姓议论纷纷。
太乙鼠挤进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告示上画着二十四人的新画像,比上次更精细。赏银也翻了倍——孙兰,一万两;其余各五千两。而告示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有报信者,赏银百两;有擒杀者,赏银千两;有得传国玉玺者,封侯。”
“传国玉玺?”太乙鼠心中剧震。
难道孙姑娘他们……
他不敢多想,匆匆离开渡口,往约定的联络点——滹沱河畔一座土地庙赶去。
庙中,孙兰等人已等候三日。
“太乙鼠兄弟!”见到太乙鼠安然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孙姑娘,诸位兄弟……”太乙鼠从怀中取出密信,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南京的情况,都在这里。还有更紧要的——我在路上听说,思陵塌了,清军死了个佐领,多尔衮大怒,已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们。”
孙兰接过密信,展开细看。信上是太乙鼠整理的南明局势:弘光帝沉溺酒色,马士英专权,江北四镇内斗,左良玉起兵“清君侧”……
“南边……果真指望不上了。”她轻叹。
“还有更糟的。”太乙鼠压低声音,“多铎大军已破徐州,不日将南下扬州。史可法大人死守扬州,但城中兵不满万,城破只在旦夕。而且……而且清军已下剃发令。”
“剃发令?”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太乙鼠声音发颤,“扬州、江阴、嘉定……已有不少士民因拒不剃发,被屠城。”
众人沉默。虽然早知清军残暴,但如此赤裸裸的“削发易服”,仍让所有人愤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西方乙握紧拳头。
“这是要绝我汉家衣冠啊。”北方丙咬牙。
孙兰将密信在火上烧掉,灰烬飘散。
“南边既不可靠,那我们便在北边,为汉家留一缕火种。”她看向众人,“诸葛先生已护送三位殿下往百花山,我等下一步,便是去大同,联络杨振威将军。”
“大同?”太乙鼠一怔,“那可是姜瓖的地盘,他已降清……”
“正因如此,才要去。”孙兰目光坚定,“姜瓖降了,但他麾下将士未必愿降。杨振威将军是父亲旧部,若能说动他,便能在清军腹地,插上一把刀。”
太乙鼠沉吟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半块兵符。
“这是……”
“我在南京时,机缘巧合救了一个兵部老吏。他临终前给我的,说这是宣大总督的调兵符,甲申年遗失了一半。有朝一日,或许有用。”
孙兰接过兵符。铜制,虎形,刻着“宣大总督令”五字。虽是半块,但制式威严。
“天助我等。”她将兵符收起,“事不宜迟,今夜便出发,前往大同。”
众人收拾行装。太乙鼠这才注意到,孙兰怀中鼓鼓囊囊,似揣着要紧物事。
“孙姑娘,那是……”
孙兰环视众人,缓缓取出黄绫包裹。
黄绫展开,传国玉玺在篝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又凛然的宝光。
“传……传国玉玺?!”太乙鼠瞪大眼睛。
“崇祯陛下遗诏,传国玉玺不传外姓子。如今太子殿下尚在,此玺当归殿下。”孙兰声音平静,“但殿下年幼,暂托我保管。待他日光复河山,再奉还大位。”
所有人都跪下了。对着玉玺,也对着孙兰。
“孙姑娘,”太乙鼠声音哽咽,“从今往后,我太乙鼠这条命,就是你的,就是大明的!”
“我等愿誓死追随!”众人齐声道。
孙兰扶起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都是草莽汉子,有猎户、有马夫、有边军、有匠人,本可苟全性命于乱世,却选择了这条最难的路。
“诸位兄弟,”她举起玉玺,玉玺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今日,我等二十四人在此,对着传国玉玺,对着大明列祖列宗,再立一誓——”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誓言在破庙中回荡,穿透屋顶,直上云霄。
庙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多铎的大军已兵临城下。史可法站在扬州城头,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提笔写下绝命书:
“可法受先帝厚恩,不能复大仇;受今上厚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厚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偶,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
笔落,城破。
江淮之地,血流成河。
但在这北国的雪原上,二十四粒火种,已悄然燃起。
(第三回完)
下回预告:大同险地,孙兰孤身入虎穴,说降关宁旧将杨振威。然姜瓖已生疑心,设下鸿门宴。席间刀斧暗藏,杯酒藏杀机。第四回《龙潭虎穴会故人》,看孙兰如何群将,又如何身陷重围。杨振威是忠是奸?姜瓖是战是降?而百花山中,诸葛牛与三位殿下又遇奇险,静安师太的尼庵,竟藏惊天秘密。传国玉玺现世,天下风云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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