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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回到城隍庙厢房时,已是丑时末。他翻窗而入,关好窗,靠在墙上喘息。胸口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又蔓延到了手肘。这一趟来回,消耗不小。
但他心中已有计较。
郑氏的计划可行。三日后是李文远忌日,李家必去祖坟祭拜。这是混进祖坟的最佳时机。但如何混进祭拜队伍,如何避开道士耳目,如何在一炷香内破掉剩下的六面旗,都需要详细谋划。
首先,他需要恢复实力。以现在的状态,别说破阵,连自保都难。
他盘膝坐好,运转玄天真气。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窍穴。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真气恢复了六成,胸口的疼痛减轻,左臂的麻木感退到了手腕。
还不够。他需要药物,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
天亮了。
林墨推开窗,晨光透入。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距离忌日还有三天,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做好一切准备。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用郑氏给的玉佩,去当铺换了些银子。玉佩是上等羊脂玉,当铺掌柜开价五十两,林墨没还价,拿了银子就走。
他先去药铺,买了最好的外伤药,还有人参、黄芪等补气血的药材。又去铁匠铺,定做了一把短剑。剑长一尺二寸,精钢打造,剑身刻了简单的辟邪符文。铁匠说要三天才能打好,林墨加了一倍工钱,要求明天傍晚前取货。
从铁匠铺出来,他去了一家书店。书店不大,掌柜是个老秀才。林墨说要买关于风水堪舆的书,老秀才从架子上翻出几本旧书:《葬经注疏》《青囊奥语》《地理指蒙》,都是常见的风水典籍。
林墨翻了翻,内容粗浅,对他用处不大。但他还是买下了,做做样子。
最后,他去了一趟福寿斋。没从正门进,绕到后巷,翻墙进了后院。
老陈头正在院子里晒纸钱,见他翻墙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你还敢回来?”
“掌柜的,我有事相求。”林墨开门见山。
老陈头放下手中的活,盯着他看了半晌:“李府的人在找你,全城搜捕。说你偷了府里的东西,还伤了人。你现在是通缉犯。”
“我没偷东西,也没伤人。”林墨平静道,“是李家要杀我灭口。”
“灭口?”老陈头皱眉,“你一个学徒,能知道什么秘密,值得李家灭口?”
“我知道李家祖坟的秘密,知道他们在用邪术害人。”林墨直视老陈头,“掌柜的,你经营丧葬铺几十年,应该听说过‘七煞锁魂阵’。”
老陈头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屋里说。”
两人进了铺子后屋。老陈头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脸色阴晴不定。
“七煞锁魂阵,是邪道禁术,以七面煞旗布阵,锁人气运,断人福泽。此阵阴毒,施术者必遭天谴。”老陈头缓缓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在李家祖坟看到了。”林墨道,“七面黑旗,镇压一座金凤命格。李家在养煞尸。”
老陈头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你小子……不简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林墨,福寿斋学徒。”林墨道,“但我懂些风水相术,看出了李家祖坟的蹊跷。现在阵法被我破了一角,李家急了,要杀我灭口。三日后是李文远忌日,李家会去祖坟祭拜,这是破阵的唯一机会。我需要掌柜的帮助。”
“我为什么要帮你?”老陈头眯起眼,“帮了你,就是和李家作对。李家是青阳县首富,捏死我像捏死只蚂蚁。”
“因为你知道邪术害人,天理不容。”林墨道,“也因为,李家一旦养出煞尸,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青阳县百姓。煞尸需要活人血食,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老陈头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想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李家会来铺子订忌日用的香烛纸钱。掌柜的接下单子,让我扮作送货伙计,随车去祖坟。”
“就这?”
“就这。”林墨点头,“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老陈头盯着他:“你有把握破阵?”
“没有。”林墨实话实说,“但必须去做。阵法不破,郑氏必死。郑氏一死,煞尸养成,青阳县将成炼狱。”
“郑氏……”老陈头眼神复杂,“那个被说成‘克夫’的少夫人?”
“她是金凤命格,百年难遇的旺夫兴家之命。却被李家以邪术镇压,抽取生机养尸。她不是克夫,是旺夫。李家这些年兴旺,靠的就是她的命格。”
老陈头长叹一声:“作孽啊……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掌柜的请说。”
“活着回来。”老陈头看着他,“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你既然叫我一声掌柜的,我就得看着你活着回来。”
林墨心中一暖,躬身一礼:“多谢掌柜的。”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老陈头摆摆手,“你这两天别在铺子里待着,李家的人随时会来。去城西的义庄,那里看庄子的老刘头是我旧识,你拿着我的信物去,他会安排你住下。”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林墨。铜钱很旧,边缘磨损,是前朝的“景和通宝”,和林墨脖子上那枚一样。
“老刘头认得这钱,见了就会帮你。”老陈头道,“去吧,小心点。”
林墨收起铜钱,再次道谢,翻墙离开。
他没直接去义庄,而是先回了趟城隍庙,取了昨晚布阵用的物品,还有买的药材。然后绕路去城西。
义庄在城西三里外的乱葬岗边,孤零零一座院子,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平时少有人来,只有无人认领的尸体才会送到这里,等官府处理。
林墨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驼背老头探出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神浑浊。
“找谁?”
“老刘头?”林墨递上那枚景和通宝。
老头接过铜钱,看了看,又打量林墨几眼:“老陈头让你来的?”
“是。”
“进来吧。”老头侧身让开。
林墨进了院子。院子很大,正中停着几口薄皮棺材,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左边厢房空着,你自己收拾。”老刘头指了指左边,“吃的在后厨,自己拿。没事别乱跑,尤其是晚上。”
“多谢刘伯。”林墨抱拳。
老刘头摆摆手,转身回了正屋。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但脚步很稳。
林墨去了左边厢房。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板床,一张破桌。但胜在清净,周围几里都没人烟。
他放下东西,开始熬药。从药铺买的人参、黄芪,加上他自己配的几味药材,熬成一锅浓黑的药汁。药很苦,但能补气血,加速伤口愈合。
他喝了药,盘膝调息。药力在体内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胸口的伤口传来麻痒感,愈合速度加快了。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真气恢复了七成,左臂的麻木感完全消退,五指能活动自如。胸口的伤口结痂了,痂下新肉生长。
照这个速度,三天后能恢复到九成。够用了。
他起身,在屋里布了个简单的警戒阵。以八卦镜为眼,在门窗上贴了黄符。一旦有人闯入,他能立刻察觉。
然后,他开始准备破阵需要的物品。
首先,是破煞符。七煞锁魂阵,每面旗都需要对应的破煞符才能破。他昨晚破摇光旗用的是八卦镜,但镜子已经耗尽灵性,不能再用了。他需要画新的符。
他从怀里掏出黄纸、朱砂,调了水,开始画符。七道破煞符,对应北斗七星。每一道符的符文都不同,需要精准的笔力和真气灌注。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凝聚心神。画完第一道天枢破煞符,他已满头大汗。真气消耗了三成。
他休息片刻,继续画。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六道符,画了整整一下午。
画完最后一道摇光破煞符,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真气几乎耗尽,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但看着桌上七道泛着微光的符箓,他心中稍定。
有了这些符,破阵的把握增加了三成。
但还不够。破阵需要接近黑旗,而祖坟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接近黑旗而不被怀疑的理由。
他想起了忌日祭拜。祭拜时,需要打扫坟墓,摆放供品。如果他扮作伙计,负责清扫,或许有机会接近黑旗。
但道士肯定会在场。以道士的警觉,一旦他靠近黑旗,立刻就会被发现。
他需要引开道士的注意力。
怎么引?
林墨看向桌上的符箓,心中有了主意。他可以提前在祖坟周围布下几个小阵,祭拜时激发,制造混乱。道士必然要去查看,他就能趁乱破旗。
但布阵需要时间,也需要材料。他需要在忌日前夜,潜入祖坟布阵。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他收起符箓,开始准备布阵材料。朱砂、雄黄、艾草、香灰,这些都是现成的。还需要七枚铜钱,要年代久远的古钱。
他想起脖子上那枚景和通宝,还有老陈头给的那枚。两枚都是前朝古钱,够用了。还差五枚。
他出了厢房,去找老刘头。
老刘头正在正屋擦拭棺材,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有事?”
“刘伯,您这儿有古钱么?前朝的,越旧越好。”
老刘头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要古钱做什么?”
“布阵用。”林墨实话实说。
老刘头沉默片刻,起身去了里屋。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枚铜钱。三枚景和通宝,两枚更早的“永安通宝”。永安是前朝中期年号,距今已有百年。这些铜钱流通百年,沾染了无数人的阳气,是上好的辟邪之物。
“这些够么?”老刘头问。
“够了。”林墨躬身,“多谢刘伯。”
“不用谢我。”老刘头摆摆手,“这些钱是我年轻时攒的,本想留着养老。现在用不着了,给你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刘伯请说。”
“破了阵,毁了那养尸地。”老刘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二十年前,我儿子死在落凤坡。官府说是失足坠崖,但我知道,他是被李家人害死的。他撞见了李家祖坟的秘密。”
林墨心中一凛:“您儿子……”
“他是个更夫,那夜轮值,经过落凤坡,看到李家人挖坟埋东西。第二天,人就死了,脖子上有黑手印。”老刘头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在颤抖,“我查了二十年,终于查清,李家在养尸。但我没本事报仇,只能守着这义庄,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林墨看着老刘头,郑重道:“刘伯放心,我一定破了那养尸地,为您儿子报仇。”
“好,好。”老刘头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你去准备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墨点头,回了厢房。他将五枚古钱用红线串好,与之前的破煞符放在一起。然后开始调息,恢复真气。
夜幕降临。
林墨睁开眼,真气恢复了五成。他起身,吃了点干粮,将破煞符、古钱串、八卦镜、短剑(明日才能取)、玉镯、药材一一收好。然后推开窗,翻身上了屋顶。
他要去祖坟布阵。
落凤坡在城西十里,他用了半个时辰赶到。没上山,在山脚下观察。
今夜月色很好,山坡上的景象清晰可见。六面黑旗在月光下屹立,旗面无风自动。主坟天权旗的旗杆微微弯曲,旗面上的“镇”字符文裂痕更多了。石棺的震动更剧烈,棺盖边缘的黑血已凝结成痂。
时间不多了。最多两天,煞尸必出。
林墨绕到山坡背面,开始布阵。他要在七个方位布下“惊神阵”,此阵无杀伤力,但一旦激发,会发出尖锐的鸣响,扰乱心神。道士听到,必会查看,他就能趁乱破旗。
布阵需要七处阵眼,每处阵眼埋下一枚古钱,以朱砂画符连接。他动作很快,半个时辰就布好了六处阵眼。只剩最后一处,在主坟附近。
他悄悄摸到主坟十丈外,伏在草丛中。主坟前,站着一个人。
是道士。
道士背对着他,面向天权旗。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镜面对准黑旗,口中念念有词。铜镜射出一道黑光,照在旗杆上。旗杆上的裂痕在黑光照射下,竟然在缓缓愈合。
道士在修复阵法。
林墨心中一沉。不能让道士修复成功,否则他这两天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掏出八卦镜,咬破指尖,滴血在镜面。镜子泛起微光,他调整角度,将镜面对准道士手中的铜镜。
两镜相对。
八卦镜射出一道微弱的金光,击中道士的铜镜。铜镜“嗡”的一声震颤,黑光中断。道士猝不及防,倒退两步,铜镜脱手飞出。
“谁?!”道士厉喝,转身看来。
林墨早已收起镜子,伏低不动。道士扫视四周,没发现人。他弯腰捡起铜镜,镜面已裂开一道缝。
“好,好得很。”道士咬牙,眼中杀机毕露,“不管你是谁,三日后,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收起铜镜,转身下山。步伐很快,显然气得不轻。
林墨等他走远,才从草丛中出来。他快步走到主坟前,埋下最后一枚古钱,画好符箓。然后迅速撤离。
回到义庄时,已是子时。
老刘头还没睡,在正屋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成了?”
“成了。”林墨点头,“三日后,见分晓。”
“去歇着吧。”老刘头摆摆手,“养好精神,才能拼命。”
林墨回了厢房,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他去铁匠铺取了短剑。剑身寒光凛冽,刻的辟邪符文泛着微光。是好剑。
他又去买了些干粮、水囊,还有几件换洗衣服。然后回到义庄,继续调息、画符、准备。
第三天,忌日的前夜。
林墨站在院中,仰望夜空。月明星稀,明天是个好天气。
老陈头派人送信来,说明天辰时,李府的马车会来铺子接货。让他辰时前到铺子,扮作伙计。
一切就绪。
他回到厢房,取出郑氏给的玉镯。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蕴一丝极淡的灵光。这是郑氏贴身之物,也是两人约定的信物。
他将玉镯戴在左手腕上,与那串古钱并排。然后取出八卦镜,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镜面。
镜面红光一闪,恢复平静。但林墨能感到,镜子与自己的联系,更深了。
“明日,决生死。”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胸口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剩一道浅疤。左臂灵活如初,真气恢复了九成。
足够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推演明日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变数,都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
成,则郑氏脱困,煞阵被破。败,则两人皆亡,煞尸出世。
没有退路。
夜色渐深。义庄外传来野狗的吠叫,远处乱葬岗上,磷火飘荡。
林墨沉沉睡去。
明天,一切将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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