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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母回来之后,我的成绩有了些改变,但并没有改变我坐在讲桌旁边的命运。当然,我早已习惯了那个位置,并没有觉得多么尴尬和不堪。成绩有了起色之后,我心里萌生出一种想要超越别人的心思——尤其是那些原本比我好的同学。那种以弱胜强的感觉,简直比喝汽水还要痛快,像是咽下去的不是气泡,是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整个人都热起来了。坐在前面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听得比其他同学清楚,随时可以和老师互动,老师提问的时候我一举手就能被点到——当然,以前我从来不举手,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记得五年级下学期第一季度的英语模拟考试。那天的状态格外好,好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邪门。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些英文单词,比我见我父母还熟悉、还亲切。听力部分,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像是在直接宣布答案,每一个空都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我心里。阅读理解,那些句子读起来顺畅得像家门口那条被走了无数遍的田埂,闭着眼睛都不会踩偏。我从未有过这种手拿把掐的信心,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响,越写越快,越写越兴奋。做完之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英语老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瞪得直直的,像两颗钉在黑板上的图钉。我出于畏惧,赶紧把表情收了回去,低下头假装检查试卷,心脏砰砰地跳,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往上翘。
第二天,英语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那摞试卷被她捏在手里,边角微微卷起,像一沓被反复翻过的旧报纸。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开始从高到低念名字。
“陆言雯——100。”
班长站起来,步子稳稳地走过去,接过试卷,脸上没有笑,但眼角有一点点得意的光。
“赵沙——100。”
英语课代表第二个,她的步子比班长快一些,接过试卷的时候还偷偷看了一眼老师。“张伟——98。”
“李莉——97。”
“王超——94。”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分数一点一点地往下降。我坐在讲桌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小猫。我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每一个音节都不放过。
“陈宇——82。”
“刘芳——79。”
分数降到了六十多分,还没有念到我。我开始有点慌了。
“孙晓梅——68。”
“周涛——65。”
六十多分也念完了,五十多分开始。还是没有我。
我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抠膝盖上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抠,抠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吴浩——53。”
“郑磊——50。”
六十多分,五十多分。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我无辜地看着英语老师,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示意。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试卷,一个一个地念下去,丝毫没有给我任何反馈。
“章强——47。”
最后一个名字也念完了。全班同学都拿到了试卷,唯独我,面前的桌面空空荡荡,像一片被收割过的麦田,什么也没剩下。
我困惑得不知所措。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我努力回想考试时的每一个细节——我确实做了,每一道题都做了,作文也写了,名字也写了,不可能交白卷,不可能没写名字。可是,试卷呢?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传阅试卷,有人欢喜有人愁。我低着头,盯着课桌上那些被铅笔划过的痕迹和圆珠笔戳出的墨点,感觉那些墨点正在嘲笑我。
这时,坐在最后排的章强走了过来。他是和我一个村的伙伴,皮肤黝黑,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成绩永远倒数第一,但人很讲义气。他走到我桌前,歪着脑袋看我,一脸狐疑:“怎么没有你成绩?”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是不是这次比我还差?哈哈哈——”
他笑起来的声音很大,像夏天的蝉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没有理他,站起来,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三个班级的门口。我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班级,都能听到里面吵闹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英语老师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位置。我站在门口,正想喊“报告”,她已经抬起头,斜瞥了我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来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等。
我打了报告,径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几本作业本,一支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红色的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珠。我的试卷就放在桌角,被压在一本英语书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
“老师,刚才……刚才你没有念我试卷,我没有拿到试卷。”我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师伸手把那本英语书拿开,露出下面的试卷。她用手指点了点试卷上方得分处——那里批着一个红晃晃的“100”,后面还跟着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写得很重,墨迹洇开了一点,像一个张大了嘴巴的惊叹号。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一句话就击碎了我局促不安的心。
“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把严厉的目光投向我,眼镜滑落至鼻尖,那黑色坚毅的眼珠像是要把我钉在墙上,让我无处可逃。那目光像一根针,又细又尖,直直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害怕,是那种被冤枉却不知道怎么辩白的害怕。我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憋了半天,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没有!”
“真的吗?”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不清深浅。
“我,我真的没有!”我猛地抬起了头,泪水已经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嘴角,咸咸的,“我也从来没做过弊啊!老师,我可以发誓!!”
我举起了右手,五根手指直直地指着天花板,像一个被冤枉的囚犯在公堂上喊冤。那个姿势我在电视里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到。
老师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地,像在数我的心跳。
这时班主任路过,探进半个身子问了一句:“考了多少?”
英语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班主任,拿起红笔,在那个问号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把试卷递给我:“老师希望这次是真实的,也希望你下次还能考一百。别哭了,走吧。”
班主任笑了笑,走了。
我接过试卷,那上面还有老师手指的温度,温温的,但我握在手里,却觉得它烫得吓人。我知道她并不信任我,那根划掉问号的横线不是相信,是放过。可是那时候的我,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教室没有监控,试卷只有一份,我的嘴就是唯一的证据——而一个差生的嘴,在老师眼里,能有多大的分量呢?
我走出办公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厕所,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又泼了一次,然后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事。”
回到教室,章强居然还在等我。他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看见我进来,立马凑过来问:“考多少?”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把被我攥在手里的卷子摊开码平。那个笑是我对着镜子练过的——嘴角上扬,不露齿,眼睛稍微眯一点,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班长陆言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黑板擦,往我桌上一放:“这周轮到你小值,别忘了擦黑板。还有两分钟上课了。”
我看着章强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收到,班长!”我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我转身走向黑板,拿起黑板擦。黑板擦的背面沾满了粉笔灰,白茫茫的,像一层薄雪。我用发泄地把黑板擦净,粉笔灰像烟雾一样腾起来,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黑板擦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音,和上课铃声一同响起,似乎宣誓着我内心的不满。
回到家之后,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她看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昨天的英语模拟测试考了多少?”
我笑嘻嘻地从书包里抽出试卷,展开,双手递给她,像献宝一样。
母亲接过试卷,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艳艳的“100”,又看了看卷面上被我蹭花的一点墨迹,皱了皱眉:“怎么还有涂改?不是自己改的吧?”
“没有!你看试卷哪里有叉?”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妈,你不会也不相信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感觉胸口那个刚刚在办公室被戳破的洞又裂开了,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母亲看了我一眼,把试卷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上有择菜留下的泥土味,还有一点葱花的香。
“妈妈相信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的儿子有出息了,考一百分了。晚上想吃啥?”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我忍住了。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笑出了声:“糖醋排骨!鸡腿!烧鸭……”
“一样一样说,一样一样说,我记不住。”母亲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这时父亲也推门进来。他看见母亲在翻冰箱,又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傻笑,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高兴?”
母亲把试卷递给他。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分数,又看了一眼名字,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响,把窗台上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他笑着笑着,把试卷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我看着父亲笑弯了的眉眼,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和糖醋的酸甜味。
那一刻,我早已忘记了被老师质问时的不甘和委屈。那些东西像被风吹散的灰,轻飘飘地飞走了,飞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只剩下糖醋排骨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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