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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三日之期轩辕丘的祭坛上,夜风凛冽。
风钧展开兽皮,月光下,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但这次,纹路不再温和,而是像血管一样搏动,泛着暗红色的光。
“它在躁动。”黄帝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黎骨的血祭仪式,已经影响了河图洛书的阴面。阴阳本是一体,阳面也会被牵引。”
“他在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命,强行让河图洛书认主。”祝融的声音发颤,“一旦成功,蚩尤将获得操控天命的力量。到那时,他可以让黄河改道,让星辰坠落,让四季颠倒……人间将成人间炼狱。”
风钧的手抚过兽皮,那些搏动的纹路渐渐平息。他消耗了部分魂魄之力,强行安抚了阳面的躁动。代价是,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眼前阵阵发黑。
“你还能撑多久?”姜嫄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草药和绷带。
“撑到月圆之夜。”风钧说,声音有些哑。
姜嫄没说话,只是拉过他,解开他肩头的绷带。伤口已经发炎,红肿化脓。她用草药汁清洗,动作很轻,但风钧还是疼得皱眉。
“阿嫘怎么样了?”他问。
“醒了,在帮你晒桑叶。”姜嫄重新包扎,“她说,等你能回去了,要给你做一件新的丝衣。这次要织厚点,能挡刀剑。”
风钧心头一暖。
“三天。”黄帝走到祭坛边缘,俯瞰沉睡的营地,“三天后,逐鹿之野。我们必须在那里阻止蚩尤,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有胜算吗?”仓颉问。
黄帝沉默。
祝融闭眼占卜,许久,睁开眼:“三成。如果守藏人能在血祭完成前,唤醒河图洛书的完整力量,胜算可提到五成。但……”
“但我可能会死。”风钧接话,语气平静。
祭坛上死寂。
仓颉握紧刀柄,姜嫄的手一顿,黄帝的背影僵了僵。
“风钧,”祝融看着他,“你可以不这么做。带着河图洛书离开,隐藏起来,等待下一个时机。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
“没有时间了。”风钧打断他,站起身,“蚩尤不会等。如果让他成功,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我。而且……”
他看向西营的方向。
“而且我有要保护的人。如果我躲起来,他们会死。如果我拼一把,他们还有机会活。”
“小子……”仓颉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
“就这样定了。”黄帝转身,眼神坚定,“三天后,逐鹿之野,与蚩尤决一死战。胜,则华夏文明永续。败,则山河同烬。”
“诺!”众人齐声。
夜深了。
风钧回到分配的帐篷,但睡不着。他起身,走向西营。
后山的山洞里,灯火通明。虽然遭遇袭击,但妇人们已经在重建家园。孩子们睡了,几个老人在编草鞋,嫘祖在灯下纺线。
阿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个竹匾。匾里是白白胖胖的蚕,正在沙沙地吃桑叶。她手里拿着小刷子,轻轻扫去残叶,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阿嫘。”风钧在洞口轻声叫。
阿嫘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你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嫘放下刷子,仔细打量他:“你脸色好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风钧说谎。
“骗人。”阿嫘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头的绷带,“姜嫄姐姐都告诉我了,伤口化脓,要每天换药。”
“她话真多。”
“她是为你好。”阿嫘从旁边拿过一个陶罐,里面是捣好的草药,“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不方便。”阿嫘不由分说,开始解他的衣带。
风钧脸一热,但没躲。
阿嫘解开绷带,看见红肿的伤口,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小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仔细。
“疼就告诉我。”她说。
“不疼。”风钧说,这次是真的不疼了。
草药很凉,她的手很暖。
包扎完,阿嫘没立刻放开,而是用手轻轻按在绷带上,闭上眼睛。风钧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暖流从她掌心传来,渗入伤口。
“你在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阿嫘摇头,睁开眼,“我就是想着,让你快点好。然后……手里就有点热。”
风钧心头一动。
他握住阿嫘的手,仔细看。少女的手心,那个平时看不见的蚕形胎记,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阿嫘,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阿嫘想了想:“有时候,能听见很远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这里。”她指了指心口,“比如前天,我‘听见’漆水河下游,有鱼在产卵。昨天,我‘听见’北面的山里,有狼在嚎叫,很悲伤,像失去了幼崽。”
“那今天呢?”
“今天……”阿嫘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神有些茫然,“我‘看见’了……一片很大的平原,很多人在打仗。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血流成河。有个人站在高处,穿着兽皮,举着一把斧头……”
“蚩尤。”风钧沉声。
“嗯。”阿嫘点头,手有些抖,“我还看见……看见你,站在他对面。你手里拿着那卷兽皮,兽皮在发光,很亮很亮的光。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倒下了。”阿嫘的声音带上哭腔,“光灭了,你也不动了。我叫你,你听不见。”
风钧握紧她的手。
“那只是可能的一种未来。”他说,“不一定会发生。”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阿嫘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风钧,不要去好不好?我们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你不是守藏人,我也不是能听懂蚕说话的人。我们就当普通人,种地,养蚕,织布,过日子……”
“阿嫘。”风钧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如果蚩尤赢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普通人,都过不了日子。他会把男人杀光,把女人当奴隶,把孩子祭天。到那时,我们能躲到哪里去?”
阿嫘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会死……”
“也许不会。”风钧擦掉她的眼泪,“也许我会赢,我们都活下来。然后我真的带你走,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桑树,养蚕,织布。你织布,我种地。夏天看星星,冬天烤火。好不好?”
阿嫘哭得更凶了,但点头:“好,说定了。”
“说定了。”风钧把她拥进怀里。
少女很瘦,肩膀单薄,在他怀里颤抖。他抱着她,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许久,阿嫘平静下来。
“风钧。”
“嗯?”
“这个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风钧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很细,很软,是阿嫘的头发。
“这是什么?”
“我们部落的习俗。”阿嫘说,脸有点红,“女子如果有了心上人,就剪一缕头发送给他。如果……如果他战死了,这缕头发就陪他下葬。来世,凭着这缕头发,她能找到他。”
风钧握紧布包,喉头发紧。
“阿嫘,我……”
“不要说。”阿嫘捂住他的嘴,“等打完仗,回来再说。我等你。”
“好。”风钧把布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两人并肩坐着,看洞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银河浩瀚。
“风钧,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不知道。”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当守藏人吗?”
“不想。”风钧说得很干脆,“下辈子,我想当个普通人。最好和你一起。”
阿嫘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说好了,下辈子,我们一起当普通人。”
“嗯。”
夜越来越深。
阿嫘睡着了,靠着他,呼吸均匀。风钧不敢动,怕吵醒她。他就这样坐着,看了一夜的星星。
天亮时,嫘祖走过来,看见他们,叹了口气。
“风钧,该走了。”
“嗯。”风钧轻轻把阿嫘放平,给她盖好毯子。
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嫘祖扶住他。
“孩子,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走出山洞,晨光刺眼。
仓颉在等他,马已经备好。
“黄帝在等你,该出发了。”
“走。”
第十三节 血祭前夜
逐鹿之野,在轩辕丘西北一百二十里。
那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土地是暗红色的,传说上古时期有神魔在此大战,血流浸透了土壤,千年不退。平原中央有一座孤山,山形如祭坛,名为“血祭台”。
蚩尤的大军,就驻扎在血祭台下。
三万九黎精锐,赤甲如血,营帐连绵十里。中央大帐高耸,帐前立着九根人骨图腾柱,柱顶挂着风干的人头。帐内日夜燃着绿火,那是用婴儿脂肪熬制的灯油,燃烧时散发出甜腻的腐臭。
大帐深处,黎骨跪在骷髅法坛前。
他是个干瘦的老人,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睛是血红色的。他手里捧着一个头骨,头骨的额头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大人,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巫祝跪禀。
黎骨没回头,只是问:“多少?”
“九千九百九十八个。还差一个。”
“差谁?”
“天命守藏人,风钧。”
黎骨笑了,笑声像夜枭。
“他会来的。黄帝会带他来,这是天命。阳面守藏人,必须在月圆之夜,出现在血祭台上。这是河图洛书定下的规则,无人能改。”
“可是大人,如果他反抗……”
“反抗?”黎骨抚摸头骨,“他越是反抗,血祭的力量就越强。因为他的反抗,会激发河图洛书阳面的力量。而阳面的力量,最终会通过血祭,转移到阴面,转移到蚩尤大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血祭台已经搭建完成。九层高台,每层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台顶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内蓄满了鲜血,血面上漂浮着各种毒虫的尸体。
“还差一个时辰,就是月圆之时。”黎骨抬头看天,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月亮,“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等守藏人一到,立刻启动血祭大阵。”
“诺!”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
黄帝率领的联军正在扎营。
炎帝的援军到了,祝融带来了五千战士。加上轩辕丘的八千人,总共一万三。面对蚩尤的三万精锐,兵力悬殊。
但没人退缩。
营地中央的大帐里,风钧正在看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用河图洛书之力“看”到的战场全景。他能看见蚩尤的布防,看见血祭台的构造,看见黎骨在骷髅法坛前喃喃自语。
“血祭大阵的核心,是那九根人骨图腾柱。”风钧指着地图上的九个红点,“只要毁掉其中三根,大阵就会崩溃。但每根柱子都有重兵把守,而且柱子本身有巫术防护,寻常刀剑砍不断。”
“用火呢?”黄帝问。
“不行,人骨浸过尸油,火烧不坏。”
“那怎么办?”
风钧沉默片刻,说:“我来。”
“你?”
“我是阳面守藏人,我的血能破阴面巫术。”风钧说,“只要把我的血抹在兵器上,就能斩断图腾柱。但前提是,我得靠近到十步之内。”
“那太危险了。”仓颉反对,“蚩尤不会让你靠近。”
“所以需要佯攻。”姜嫄开口,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用主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然后派一支精锐小队,从侧面潜入,直取图腾柱。”
“谁带队?”黄帝问。
“我。”仓颉说。
“我也去。”姜嫄说。
“不行。”风钧和黄帝同时说。
姜嫄看着他们:“为什么?我是巫女,能破解路上的巫术陷阱。而且,我有自保能力。”
“正因为你是巫女,才不能去。”黄帝摇头,“蚩尤的大巫黎骨,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巫女。你去,等于送死。”
“那谁去?”
帐内沉默。
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声音响起:
“我去。”
所有人回头。
阿嫘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麻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陶罐。
“阿嫘?”风钧站起身,“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好了。”阿嫘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嫘祖娘娘让我送药来,说这个能快速恢复体力。我顺便……听了一会儿。”
“胡闹!”风钧难得地严厉,“这里太危险,你快回去!”
“我不。”阿嫘盯着他,“风钧,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你要去拼命,我就要帮你。而且,只有我能靠近图腾柱,而不被察觉。”
“为什么?”
阿嫘打开一个陶罐。
罐里,是几十只蚕。但这些蚕和平常的不一样,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是……”姜嫄凑近看,惊讶道,“这是‘月蚕’?传说中只在月圆之夜出现的灵蚕,能吞噬巫术之力?”
“嗯。”阿嫘点头,“我昨晚发现的,它们自己爬到我的竹匾里。我‘听’它们说,它们饿了,想吃……巫术。”
帐内鸦雀无声。
“你能控制它们?”祝融问。
“不能控制,但能和它们沟通。”阿嫘说,“它们说,只要我带它们去有巫术的地方,它们就会吃。吃饱了,就会吐丝。那种丝,能破一切巫术防护。”
风钧看着阿嫘,又看看罐里的月蚕。
“太危险了。”他还是摇头,“就算月蚕能破巫术,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
“风钧。”阿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让我帮你。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去拼命,而我在后面等。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风钧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
“好。但你必须在安全距离之外,等我们清除守卫,你再靠近。而且,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不许犹豫。”
“嗯。”阿嫘笑了。
计划就这样定了。
仓颉带五百精锐,从西侧潜入,直取图腾柱。姜嫄在后方用巫术支援。风钧和黄帝率主力从正面佯攻。阿嫘跟着仓颉,但必须在战斗结束后才能靠近。
“一个时辰后,月圆之时,准时行动。”黄帝说。
“诺!”
众人散去准备。
风钧拉住阿嫘,走到帐外无人处。
“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什么?”
“我的血。”风钧说,“如果……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把血抹在兵器上,照样能破图腾柱。然后,带着月蚕丝,头也不回地跑,跑得越远越好。”
阿嫘没接,只是看着他。
“我不会用的。”她说,“因为你会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有山有水的地方,种桑树,养蚕,织布。”
“阿嫘……”
“风钧,你听着。”阿嫘一字一句,“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所以,为了我,你必须活下来。这是命令。”
风钧怔住,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好,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一定活下来。”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然后,阿嫘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脸红得像晚霞。
“我……我去准备月蚕!”
说完,跑没影了。
风钧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许久,他笑了。
笑得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
第十四节 月圆血祭
子时,月圆。
逐鹿之野,死寂无声。
蚩尤的大军列阵在血祭台前,三万赤甲,三万双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片燃烧的鬼火。阵前,九黎的巫师在跳诡异的巫舞,骨铃叮当,像招魂的咒语。
血祭台上,黎骨站在青铜鼎旁,手里捧着头骨,仰头看天。
月亮正圆,银盘一样悬在中天。但仔细看,月亮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血色——那是血祭大阵的影响,天象已变。
“时辰到了。”黎骨喃喃,将头骨放入鼎中。
头骨沉入血水,血面沸腾,冒出一个个血泡。血泡破裂,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台下的九黎士兵开始齐声嘶吼,声音如野兽。
“献祭品——!”
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俘虏被押上台,男女老少都有,全是这些日子从各部落抓来的。他们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黎骨举起骨杖,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
每吟唱一句,就有一个俘虏被推入鼎中。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血水溅出,染红了高台。
台下,蚩尤端坐在王座上。
那是个真正的巨人,身高一丈,披着龙皮,头戴牛角盔。他闭着眼,像是在沉睡,但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他在等,等最后一个祭品——守藏人的到来。
“风钧,你还不来吗……”黎骨狞笑,“再不来,这些人都要死光了。”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战鼓声。
“咚咚咚——!”
如雷鸣,如心跳。
黎骨睁眼,血红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终于来了。”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轩辕氏的熊旗,炎帝部落的火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联军列阵,与九黎大军对峙。
黄帝骑白马,出阵前。
“蚩尤!今日,你我就在此做个了断!”
蚩尤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血红,暴戾,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只有纯粹的毁灭欲。他缓缓起身,每一步,大地都在震颤。
“轩辕,你终于来送死了。”他的声音如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今日,就用你和守藏人的血,完成最后一步血祭!”
“做梦!”黄帝拔剑,“儿郎们,杀——!”
“杀——!”
两军对撞。
如两股洪流冲撞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月光下,鲜血如雨,残肢如叶。
风钧在阵中,没有参战。
他在看,用河图洛书之力,看战场的每一个细节。他在找,找仓颉那支小队的踪迹。
找到了。
西侧,仓颉带着五百人,如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九黎军阵的薄弱处。他们不恋战,不纠缠,目标明确——直扑血祭台下的图腾柱。
第一根柱子,守卫一百人。
仓颉挥手,五十人留下阻击,其余人继续前进。战斗爆发,但很快结束——仓颉的人都是精锐,配合默契,五十人对一百人,竟然占上风。
第二根柱子,守卫两百人,且有巫术陷阱。
姜嫄在远处施展巫术,召唤出浓雾,遮蔽视线。仓颉带队从雾中杀出,如鬼魅。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一片。
第三根柱子……
风钧的心提起来。
第三根柱子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魍魉。
那个本该死在漆水渡口的九黎大将,竟然还活着。他胸口还缠着绷带,但眼神更凶,杀气更盛。
“仓颉,我们又见面了。”魍魉狞笑,举起巨斧。
“这次,一定杀了你。”仓颉握紧刀,冲了上去。
两人战在一起,刀斧交击,火星四溅。其余人想绕过,但被魍魉的亲卫拦住,陷入混战。
风钧咬牙。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河图洛书。他在寻找——魍魉的弱点,仓颉的胜机,战局的变数。
找到了。
魍魉的旧伤在左肋,三年前被黄帝所伤,一直未愈。只要攻击那里……
风钧用最后的魂魄之力,将这条信息“传递”给仓颉。
很模糊,很微弱,像风中低语。
但仓颉听见了。
在又一次交锋中,他故意卖个破绽,诱使魍魉全力劈砍。然后,在斧刃落下的瞬间,他侧身,翻滚,刀锋直刺左肋。
“噗——”
刀入三寸。
魍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你……怎么知道……”
“守藏人告诉我的。”仓颉抽刀,再刺。
这次,贯穿心脏。
魍魉倒下,巨斧脱手,砸起一片尘土。
“继续前进!”仓颉抹了把脸上的血,怒吼。
小队冲破阻拦,来到图腾柱前。
但这时,血祭台上的黎骨发现了。
“拦住他们!”他嘶吼,骨杖指向西侧。
九黎的巫师开始吟唱,黑色的巫力如毒蛇般涌向图腾柱。柱子亮起血光,形成一道屏障,将仓颉等人挡在外面。
“砍不断!”一个战士挥刀猛砍,刀被弹开。
“让我来。”阿嫘从后方跑出。
“阿嫘姑娘,危险!”
“没事。”阿嫘打开陶罐,放出月蚕。
那些半透明的、发光的蚕,蠕动着爬向图腾柱。它们触碰到血光屏障,开始啃食。就像春蚕啃食桑叶,一口一口,很慢,但确实在吃。
屏障在变薄。
“快!保护月蚕!”仓颉带人围成一圈,抵挡冲来的九黎士兵。
阿嫘跪在图腾柱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她在和月蚕沟通,在引导它们,在给它们力量。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
一根,两根,三根……
当月蚕啃食到第三根图腾柱时,血祭大阵开始不稳。
高台上,青铜鼎里的血水剧烈沸腾,血泡炸裂,溅了黎骨一身。他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月蚕早该灭绝了!”
他看向台下,看见了阿嫘。
看见了少女脖颈后,那个散发着白光的蚕形胎记。
“原来是你……”黎骨眼中闪过恍然,然后是狂喜,“原来是你!嫘祖的传人,月蚕之主!太好了,太好了!用你的血,比用守藏人的血更好!”
他骨杖一指,一道血箭射向阿嫘。
“小心!”仓颉扑过去,用身体挡住。
血箭贯穿他的肩膀,腐蚀出一个大洞。仓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仓颉叔!”阿嫘想扶他。
“别管我……继续……”仓颉咬牙,拔出匕首,削掉被腐蚀的肉,“快!”
阿嫘含泪点头,继续引导月蚕。
第四根,第五根……
当第五根图腾柱的屏障被啃穿时,血祭大阵彻底崩溃。
高台上,青铜鼎炸裂,血水如瀑倾泻。黎骨被血水冲下高台,摔得七荤八素。而那些还没被献祭的俘虏,铁链自动断裂,他们连滚爬爬地逃下高台。
“不——!”黎骨嘶吼,状若疯魔。
但已经晚了。
大阵被破,血祭中断。
蚩尤从王座上站起,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黎骨,你让我失望了。”
“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闭嘴。”蚩尤拔出身后的巨刀——那是一把用陨铁打造的刀,刀身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既然血祭不成,那我就亲自来取。守藏人,出来受死!”
他一步踏出,地动山摇。
所过之处,无论敌我,皆被震飞。他像一头发狂的巨兽,直扑联军中军——风钧所在的位置。
“保护守藏人!”黄帝怒吼,率亲卫迎上。
但蚩尤太强了。
巨刀一挥,十几个战士被拦腰斩断。再一挥,黄帝被震飞,口吐鲜血。第三挥,直取风钧头颅。
风钧没躲。
他展开河图洛书,兽皮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面金色的光盾。
“铛——!”
巨刀砍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盾出现裂纹,但没碎。风钧被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血。
“哦?有点意思。”蚩尤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但你能挡几刀?”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重。光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般蔓延。风钧的七窍开始渗血,魂魄之力在飞速消耗。
“风钧——!”阿嫘在远处尖叫,想冲过来,但被姜嫄死死拉住。
“别去,你会死!”
“可是他——”
“相信他!”
第十刀。
光盾碎了。
风钧倒飞出去,摔在血泊中。河图洛书脱手,落在不远处,光芒黯淡。
蚩尤走过去,捡起兽皮。
“终于,到手了。”他狂笑,将兽皮按在胸口,“从今天起,我就是天命之主!我就是——神!”
兽皮融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蚩尤的身躯开始膨胀,肌肉贲张,皮肤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是河图洛书的纹路。他的眼睛完全变成金色,威压暴涨,连天空的月亮都被染成金色。
“完了……”祝融瘫坐在地。
黄帝挣扎着想站起,但伤得太重。
仓颉昏迷不醒。
姜嫄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风钧动了。
他慢慢爬起来,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他看向蚩尤,看向他胸口——那里,兽皮在皮肤下蠕动,像有生命。
“蚩尤。”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以为,你得到了河图洛书?”
蚩尤低头,看向他。
“难道不是吗?”
“不。”风钧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决绝,“你得到的,只是‘载体’。真正的河图洛书,从来不在兽皮里。”
“那在哪?”
“在我心里。”
风钧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阿嫘送给他的那缕头发,正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守藏人一脉,传承的不是书,是‘心’。是守护文明的决心,是延续火种的意志,是……爱。”他看向远处的阿嫘,眼神温柔,“现在,我把它给你。”
他五指成爪,插进自己胸口。
鲜血喷涌。
但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光。光芒如实质,从他胸口涌出,化作无数的金色丝线,缠向蚩尤。
“你在干什么?!”蚩尤想挣脱,但丝线缠得太紧。
“把我的‘心’,我的‘命’,我的‘爱’,全部给你。”风钧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清晰,“然后,和你一起……归于虚无。”
金色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像两个巨大的光茧。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不——!放开我!放开——!”
蚩尤的惨叫被光芒吞噬。
最后一刻,风钧看向阿嫘,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光芒炸裂。
第十五节 山河同寿
白光过后,是长久的死寂。
逐鹿之野,一片焦土。血祭台崩塌,九黎大军溃散,联军也伤亡惨重。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爆炸的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蚩尤,没有风钧,没有河图洛书。
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个深深的坑。
“风钧……风钧——!”
阿嫘挣脱姜嫄,疯了一样冲过去。她跪在坑边,用手挖,用指甲抠,想从焦土里挖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连灰烬都没有。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要带我去有山有水的地方……你说过的……”她喃喃,眼泪大颗大颗砸进土里。
姜嫄走过来,想扶她,但自己也腿软,跪倒在地。
黄帝在仓颉的搀扶下走来,看着深坑,沉默许久,缓缓跪倒。身后,还活着的战士们,也纷纷跪倒。
“守藏人风钧,以命换命,与蚩尤同归于尽,保华夏文明不绝。”黄帝的声音嘶哑,但传遍战场,“从今日起,逐鹿之野,更名为‘守藏原’。立碑,永世铭记。”
“诺……”
但阿嫘听不见。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遍遍挖土,手指磨破,鲜血淋漓。嫘祖走过来,抱住她。
“孩子,别挖了……”
“他会回来的。”阿嫘抬头,脸上全是泪和土,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等他,等一辈子,等下辈子,等生生世世。”
嫘祖哭了。
姜嫄哭了。
所有人都哭了。
就在这时,坑底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很弱,像萤火虫。
阿嫘扑过去,用手小心地拨开浮土。光点下,是一缕头发——她的头发,用红绳系着,完好无损。旁边,还有一颗……蚕茧。
纯白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阿嫘捧起蚕茧,贴在胸口。
茧是温的,有心跳。
“这是……”姜嫄凑近看,惊讶道,“这是月蚕的茧?不,不对,月蚕的茧是银色的,这个是白色……”
阿嫘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茧。
她知道,风钧在里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她的少年,用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了。
三年后
轩辕丘,西营。
桑树又绿了,蚕又开始吐丝。
阿嫘坐在桑树下,手里捧着那个白色的茧。三年了,茧还是那样,不破,不化,只是安静地散发着微光。
她每天对着茧说话,说今天桑叶长得好,说新养的蚕吐丝了,说嫘祖娘娘又教了她新的织法,说仓颉叔的伤好了,说姜嫄姐姐回炎帝部落了,说黄帝统一了各部,天下初定。
茧只是听着,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在回应。
“今天是你十六岁生辰。”阿嫘摸着茧,轻声说,“我给你做了长寿面,虽然你不能吃,但我替你吃了。可好吃了,我吃了两大碗。”
茧动了动。
“快回来吧。”阿嫘把脸贴在茧上,“我想你了。”
风吹过桑林,叶子沙沙响。
忽然,茧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很轻的“咔嚓”声。
阿嫘瞪大眼睛,不敢呼吸。
裂缝扩大,从里面透出金色的光。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接着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扒着裂缝,用力一撕——
茧,破了。
一个少年从茧中坐起。
赤身,瘦削,但眉眼依旧。只是长发变成了白色,眼睛变成了淡金色。脖颈后的竹简印记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蚕形的印记,和阿嫘的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看见阿嫘,笑了。
“阿嫘,我回来了。”
阿嫘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你……你真的……”
“真的。”少年——风钧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我说过会回来的。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回来了。”
阿嫘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三年来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思念,全部宣泄出来。
风钧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混蛋……”阿嫘捶他,“你说过不会死的……”
“我没死,只是……睡了一觉。”风钧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蚩尤想吞噬河图洛书,我就把真正的河图洛书——我的‘心’,种进了他体内。然后引爆,和他同归于尽。但阿嫘,你的头发,还有月蚕的茧,保住了我最后一点魂魄。我用三年时间,在茧中重生。”
“那你现在……还是守藏人吗?”
“是,也不是。”风钧说,“河图洛书已经和我完全融合,我就是书,书就是我。但我不再是不老不死的守藏人,我会老,会死,会……陪你一辈子。”
阿嫘抬头,泪眼婆娑:“真的?”
“真的。”风钧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次,不走了。就守着你,守着这片桑林,守着我们的日子。”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拥,在桑树下,在阳光里。
远处,嫘祖看见了,笑了,转身离开,不打扰。
更远处,轩辕丘的祭坛上,黄帝似有所感,望向西营方向,也笑了。
“回来了就好。”
从此,轩辕丘多了一对寻常夫妻。
男子白发金瞳,懂天文,晓地理,但只愿做个教书先生,教孩童认字读书。女子温婉聪慧,养蚕织布,织出的丝绸天下无双。
他们住在西营的桑林边,春天看花,夏天听蝉,秋天收丝,冬天烤火。日子很慢,很静,很好。
偶尔,夜深人静时,风钧会做噩梦,梦见血,梦见火,梦见蚩尤的血红眼睛。但每次惊醒,阿嫘都在身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在”。
然后他就安心了。
一年后,他们成亲了。
很简单,就在桑树下,拜了天地,拜了嫘祖,夫妻对拜。来喝喜酒的人很多,黄帝来了,仓颉来了,祝融和姜嫄也千里迢迢赶来。
“祝你们白头偕老。”黄帝说,送了一对玉璧。
“早生贵子。”仓颉说,送了一把小木剑——给他未来干儿子的。
“要幸福。”姜嫄说,送了一对蛊虫——能祛病防灾的。
阿嫘脸红了,风钧笑了。
那晚,洞房花烛。
风钧握着阿嫘的手,说:“阿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虽然重生了,但守藏人的使命还在。河图洛书记载的是三千年文明,我需要把这些文明传承下去。所以……我可能要写一本书,一本记录华夏山河、文明兴衰的书。会很慢,可能要写一辈子。”
阿嫘笑了:“我陪你。你写书,我织布。你写字,我磨墨。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继续。”
“好。”
“那书叫什么名字?”
风钧想了想,说:“叫《山河万古录》吧。记录这片山河,记录万古文明,也记录……我们。”
“山河万古录……”阿嫘轻声念,然后点头,“好听。”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窗外,星河璀璨,山河无声。
但文明的火种,已经点燃。
并将,永世不灭。
多年后,风钧和阿嫘都老了。他们坐在桑树下,看夕阳。风钧的白发更白了,阿嫘的鬓角也染了霜。但他们的手还牵着,像少年时一样。
“风钧。”阿嫘说。
“嗯?”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风钧握紧她的手,“你给我的那缕头发,我一直留着。凭着它,生生世世,我都能找到你。”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夕阳沉下,星辰亮起。
在无人看见的维度,两道魂魄紧紧相缠,一道带着竹简印记,一道带着蚕形印记。它们约定,穿越时间,穿越生死,在下一段轮回里,再次相遇。
而风钧临终前完成的《山河万古录》,被黄帝封存在轩辕丘的最深处。那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个承诺——对文明的承诺,对爱人的承诺,对三千年的承诺。
扉页上,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一行字:
“山河万古,文明不绝。吾爱永恒,轮回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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