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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请将魏地赋税降至与大秦各郡同等——既已为大秦子民,当享同等之待。”韩非声音清亮。
“赵地、韩地皆已如此,魏地岂能例外?”
“准。”
嬴政毫无犹豫。
“大王圣明。”
“减魏地之赋,可如赵韩旧例,收拢民心。”
尉缭随即附议。
……
章台宫深处,烛影摇曳。
“臣拜见大王。”
韩非躬身行礼。
“坐。”
嬴政指向一旁的席垫。
“谢大王。”
韩非正襟危坐。
“韩非。”
“孤,明白你的心。”
嬴政忽然开口。
“大王何出此言?”
韩非一怔。
“你效忠大秦,却非效忠于孤。”
嬴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韩非神色微变,当即俯首:“臣惶恐。”
嬴政抬手止住他,神色淡然:“孤清楚——你忠的是这天下,是华夏万民。”
“于孤而言,并无不同。”
“孤乃大秦之王,亦将是天下共主。
你忠于天下,便是忠于孤。”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仪弥漫殿中。
韩非沉默未答。
他只更清晰地感受到,眼前君王那吞纳山河的霸气。
“九卿之位,举足轻重。”
“若按常理,降臣本无资格担此重任。”
“可知孤为何破例?”
嬴政目光如炬,再度发问。
此事韩非心中早有揣测。
他拱手答道:“大王胸襟,非寻常君主可及。”
此言确是他由衷钦佩。
寻常的君主或许会接纳降臣,却绝不会轻易托付重任。
毕竟,终究是归顺之臣。
“你如何看待赵铭?”
嬴政忽然换了话头。
“臣不敢欺瞒大王,”
韩非垂首道,“当初韩国倾覆之时,臣本已心存死志。
之所以归顺大秦,全因赵铭将军一番劝说。
对于将军的为人,臣素来敬重;后来目睹他为大秦立下的赫赫战功,更是钦佩不已。
赵将军文武兼备,雄才大略,臣远不能及。
普天之下,恐怕也无人能与他比肩。”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听到韩非如此盛赞赵铭,嬴政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慈父般的欣慰笑意。
“大梁难民安置之功,当真是赵铭让与你的?”
嬴政含笑问道。
“确是如此。”
韩非坦然承认。
“这小子,”
嬴政摇头轻笑,“竟连功劳也不愿多揽。”
“赵将军曾言,他身为武将,对文治之功并不看重。”
见嬴政神态舒缓,韩非也放松了些许,言语间少了拘谨。
“连功劳都嫌弃了?”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稍顿片刻,他不再绕弯:“孤此番擢升你为九卿之一,执掌治国根基的治粟内史,实是出于赵铭的举荐。
孤信他,故而也信你。”
韩非当即起身,长揖及地:“臣谢大王信任。”
“你要记住赵铭的恩情,记住他是如何助你,更要记住——你能活到今日,本是因他。”
嬴政目光沉静,语声平稳,“好了,话已至此。
孤别无他言,退下吧。”
他轻轻挥了挥手。
“臣告退。”
韩非再拜。
退出殿外的路上,种种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大王今日此举是何用意?难道只为敲打于我?可后来接连三句皆关赵兄弟,令我铭记其恩……何以特意强调至此?”
“大王对赵兄弟的看重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言语间几乎明示我与他同心共济,几近纵容结党之嫌……”
韩非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踏出章台宫时,他背影仍透着几分恍惚。
殿内,嬴政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唇角悄然扬起一丝弧度。
“封儿,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韩非此人重情重义,日后无论遇上何事,必会倾力助你。”
“有这般才俊辅佐,你也能少经些风浪。”
“孤所能为你做的,便是让韩非更无顾虑地与你并肩同行了。”
无人知晓 ** 此刻心中的低语,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深藏的筹谋。
而韩非,仍带着满腹的纷乱思绪,渐行渐远。
车轮碾过宫道,辘辘声里,韩非在车厢中骤然睁眼。
方才殿上那一幕又浮现在心头——秦王对待一个外臣的叮嘱,未免太过细致,甚至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关切。
那语气不像君王对臣子,倒像是……托人向极亲近之人传话。
一个荒唐的念头倏地窜进韩非脑海:难道赵铭是秦王的骨肉?
他几乎失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真是胡思乱想。
这等事岂有半分可能?若真如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约只是秦王格外器重赵将军罢了。
能得君王如此待之,已是臣子难得的殊荣。
忽又想起一桩事——听闻赵府近日新添了孩子。
既如此,合该去道贺。
“改道,往上将军府。”
韩非掀帘吩咐。
“大人说的是赵铭将军府上?”
车夫确认道。
“不然还有谁?”
韩非语气微哂。
入秦以来,他独来独往,唯与赵铭尚有几分私谊。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
赵府内室,暖意融融。
赵铭将两枚丹丸递到王嫣与舞阳手中,温声道:“这是补气血的丹药,服下身子好得快些。”
二人含笑接过,纳入口中。
丹丸即化,一股温润之气顷刻流转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从前在燕宫也用过所谓灵丹,却远不及夫君所炼这般神效。”
舞阳眸中漾开钦佩。
“方士那些多是唬人的玩意,这才算真正的丹药。”
赵铭笑道。
王嫣倚在枕边,柔声接话:“夫君总是有本事。”
“原本需将养月余,如今有这丹药助力,再过几日应可大安。
届时我们便动身回沙丘。”
赵铭说着,目光掠过二人。
王嫣点头,眼底泛起思念:“许久未见母亲了。”
舞阳则轻轻握住赵铭的手,喉间微哽:“谢夫君愿带妾身同往。”
“你既为我生下女儿,便是一家人。”
赵铭反握住她,笑意温和。
赵铭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舞阳垂首片刻,指尖微微发颤,终于低声开口:“夫君……妾身心中藏着一事,自离开燕国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那是父王临别时的嘱托。”
话音落下,她不敢抬眼,只盯着裙裾上细微的绣纹。
“但说无妨。”
赵铭嘴角含笑,神情里并无意外,反倒透出几分宽慰。
“父王曾说……若将来秦燕兵戈相见,命妾身……寻机取夫君性命。”
舞阳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殿中沉静的空气里,“可这些日子以来,夫君待妾身情深义重,妾身又如何下得去手……”
她语带哽咽,满是愧色。
“此事我早已知晓。”
赵铭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我等的,便是你亲口说出的这一日。
你身边那些侍女,皆是燕王安插的眼线——这一点,我也早就清楚。”
舞阳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愕与慌乱,唇瓣轻启却未能成言。
“你既愿坦白,从今往后便是真正属于我赵铭的人。”
他伸手轻抚她的肩,语气转柔,“燕王以你母亲相胁,方能逼你就范。
此事不必再忧心。”
说罢,他抬手示意。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明立即会意,冷声喝道:“拿下!”
殿外亲卫应声而入,转眼便将舞阳身后几名面色骤变的侍女制住。
不过片刻,寝殿内外十余名侍女皆被押至阶前,跪成一排。
“老爷明鉴!奴婢冤枉啊!”
“奴婢不知犯了何罪……”
有人泣诉,有人茫然,唯有最早随侍在侧的几人面如死灰,默然垂首。
“燕国暗谍,长期传递府中动静、秦国近况,乃至我的一举一动。”
赵铭居高临下,目光如冰,“你们真以为,我能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所有侍女顿时血色尽失,瘫软在地。
“燕王此举,实在愚不可及。”
赵铭摇了摇头,语带讥诮,“陪嫁侍女竟无一清白,尽是暗探。”
他再度挥手,仿佛拂去尘埃。
“处置了吧。”
“诺。”
张明毫无迟疑,率众将人押出殿外。
凄切的哀泣声渐远,终归于寂静。
“管家。”
赵铭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老者,“为四夫人重新挑选一批妥帖的侍女。”
“老奴即刻去办。”
“另备行装,不日启程前往沙丘。”
“是。”
正吩咐间,一名仆从疾步而来,躬身禀报:“老爷,韩非大人于府外求见。”
听到这名字,赵铭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请至主殿奉茶。”
片刻后,主殿内茶香袅袅。
韩非安然坐于客席,手边摞着几件精巧的礼盒。
“哟,这不是韩兄吗?”
赵铭跨入门槛,声调轻快上扬。
“这一趟算是衣锦还乡了。”
赵铭勒住缰绳,望着眼前气派的门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韩非从马车里探出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如今在你面前的,可是大秦正经的九卿之一。”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显然对这新得的身份颇为自得。
“九卿啊,了不得。”
赵铭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的亲卫,“这么大的喜事,不摆上三天流水席?”
他边说边走到韩非身侧,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
“宴席就免了。”
韩非指了指旁边几个摞得齐整的锦盒,“倒是你欠我的那顿酒,今日该还了。
另外,听说你又添了一对儿女,这些是贺礼。”
赵铭扫了眼礼盒,点点头:“有心了。”
“道谢就不必。”
韩非笑意深了些,“今晚酒仙楼,你请。”
“就冲你升了官第一个来我这儿,”
赵铭拍了拍他肩膀,“自然要好好款待。”
“那便说定了。”
韩非眼睛微亮,“酒仙楼窖里最上等的‘仙人醉’,我可要尝个够。”
“管够。”
赵铭应得爽快。
酒仙楼本就是他的产业,旁人难得一见的佳酿,对他而言不过是从地窖多取几坛的事。
***
时节流转,风物已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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