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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眼神微黯,“只是成蛟之死……我未能掌控。”“他的死,虽是遭人算计,终究也因自己失了分寸,怨不得旁人。”
华阳太后轻叹一声。
嬴政不再多言。
说到底,成蛟是把自己看得太高、想得太好,才一步步踏入那早已布好的局。
那时节,朝堂上下要他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政儿。”
华阳太后忽然转过话锋,“扶苏可是未能合你心意?”
嬴政侧首看向她:“祖母何出此问?”
“祖母虽深居雍城,不理朝政,不问咸阳诸事,但许多消息,即便不听,也自会传到耳边来。”
华阳太后轻声叹息。
储君之位关乎大秦命脉。
“孙儿尚年少,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祖母居于雍城,不必听太多,也不必思虑过甚。”
嬴政神色平静,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华阳太后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是了,倒是祖母多话了。”
她历经四朝风雨,自昭襄王时嫁入秦宫,历经夫君、先王,直至今日。
见得太多,也懂得太多。
如今能安然度日,凭的便是不问世事。
今日这一问——
或许仍是念着芈姓一脉的情分罢。
否则,她断不会开口试探。
“政儿。”
华阳太后目光温煦,落在这年轻的君王身上。
“你心里……还惦着当年那姑娘吗?”
若说前一句尚有深意,这一句便只剩纯粹的关切了。
“我会寻到她。”
嬴政低声一笑,那笑意里却染着苦涩。
“若说此生有愧于谁,首当其冲便是她。”
“唉……”
华阳太后轻叹。
“当年之事,是你母后与宗室老臣所为,那时你内外交困,身边还有个被宦者迷了心窍的母亲……也怨不得你。”
“是。”
嬴政缓缓道。
“我未曾料到,他们能狠绝至此。”
“那个位置,从来都沾着血。”
华阳太后摇头。
“那姑娘品性虽好,出身却薄。
后位牵扯太多,阻力自然如山。”
“便如你母后,当年亦是母凭子贵。
若非有你,她至多是个寻常妃嫔。”
嬴政只是淡淡一笑:“往事已矣。”
“政儿。”
华阳太后凝视着他,忽然问道:
“祖母再问一句——倘若你真寻回了她,可会立她为后?”
“会。”
嬴政答得毫无迟疑。
“那位置本是她的,也只属于她。
除她之外,六宫无人可配。”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
“是祖母多言了。”
她轻声喟叹。
“同生共死的情分……终究是不同的。”
……
祖孙二人叙话直至日影西斜。
暮色四合时,一同用过晚膳,方才各自归去。
雍城的宫室,嬴政住得并不久,却熟悉如故。
夜深人静,华阳太后独坐深殿,烛火摇曳在她沉静的眼底。
“看来……那后位终究落不到芈姓女子手中了。”
“扶苏,芈氏一脉……我能做的已尽于此。
往后种种,你们自行斟酌罢。”
“从此,我不再过问了。”
而此刻的章台宫侧殿,黑衣近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大王,一切皆已备妥。”
“可以动身了。”
“从雍城出发,一天一夜便能抵达沙丘。”
顿弱步入殿中,躬身禀报。
此时嬴政已褪去王袍,换上一身墨色常服,头顶的王冠也改为寻常发髻。
已经很久了。
他不曾再穿过这样朴素的衣裳。
“任嚣。”
嬴政唤道。
话音落下。
任嚣快步走入殿内。
“请大王示下。”
任嚣恭敬行礼。
“明日,你领一千禁卫护送銮驾前往雍山,对外便说孤往雍山行猎。”
嬴政声音低沉。
“臣领命。”
任嚣毫无迟疑地应道。
“若有来寻者,一律挡回,只说孤想在雍山静养几日。”
嬴政注视着任嚣,继续吩咐。
“臣明白。”
任嚣当即点头。
身为秦王的亲卫统领,能得到如此郑重的托付,他自然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倘若连这都办不妥,便真要令嬴政失望了。
之所以如此布置。
之所以这般周密。
说到底。
仍是为了夏冬儿。
眼下诸事尚未明朗,一切还需慎之又慎。
再者,嬴政也不愿再让夏冬儿从眼前消失,他实在不能再承受失去了。
“出发。”
一切交代妥当后,嬴政对顿弱说道。
“诺。”
顿弱立即在前引路。
宫苑侧门处,百名暗卫已静候多时。
人人配马,携足弩箭,腰悬长剑。
装备齐整。
他们皆是黑冰台精锐中的精锐,百人之力,足以应对千军之围。
在大秦疆域内,无调令而能调动千军者,绝无可能。
嬴政策马而至,所有暗卫同时翻身上马,悄然离开雍城王宫,向着远方的沙丘郡驰去。
只是这一切,无人知晓。
一夜光阴匆匆而过。
雍城王宫中。
秦王的銮驾在数千禁卫簇拥下,声势浩大地驶向雍城外的雍山,随行还带着诸多 ** 所需的器具。
“太后。”
“大王一早便前往雍山行猎了。”
“今日不能陪太后用膳了。”
一名宫女恭敬地来到华阳太后跟前禀报。
“嗯。”
“大王昨日已同本宫提过。”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并未觉得意外。
嬴政久居咸阳,少有闲暇,此番来到雍城,本就带着几分散心的意思,华阳太后自然也看在眼里。
“传话下去。”
“若无万分紧要之事,不得前去打扰大王。”
“大王难得松快片刻,任何人都不许搅扰。”
华阳太后随即吩咐道。
“奴婢这便去交代。”
随侍的宫女立即应声退下。
……
沙丘郡!
沙村。
一切如常。
眼下正值春耕时节,许多沙村人家举家都在田间忙碌。
如今儿子已是位极人臣的上将军,名下田产无数,可赵氏始终不曾荒废那两亩养活过一家三口的薄田。
每到耕种时节,她依旧挽起衣袖,赤足踏入泥水中。
只是田埂四周立满了沉默的护卫与仆从。
谁都知道劝不住她。
……
田地里,除了赵氏俯身插秧,还有年迈的吴里正。
当年赵氏带着幼子流落至沙村,是吴里正收留了他们。
后来她学着下田耕作,也是这位老人一点一点教会的。
这么多年过去,吴里正背已佝偻。
作为赵铭一家的恩人,他本可享尽回报,却一次次推辞了。
当初伸手相助,不过是本心照拂,从未图过什么。
即便到了今日,他依然如此。
对吴里正来说,能为大秦养出一位战功赫赫的上将军,已是此生最大的慰藉。
如今整个沙丘郡都知晓,那位威震四方的大秦第四位上将军,是在他眼前长大的。
没人能体会吴里正心底那份深埋的自豪。
有这一点,便足够了。
将来到了九泉之下,见到早逝的儿子们,他也能昂首告诉他们:他亲手养大了一位护国安邦的将军。
“今年风雨调和,收成定然不差。”
吴里正一边将秧苗插入水田,一边含笑说道。
“是啊,”
赵氏直起身,望了望开阔的田野,“若是天下再无战乱,人人都能像这样安心种田、养家糊口,该有多好。”
“会有那一天的。”
吴里正语气笃定,“封小子那么有本事,定能助大王达成这心愿。”
听见“大王”
二字,赵氏眼神微微一动,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而此时,远处田埂旁的树影下,一道目光早已静静落在她身上。
即便隔着距离,即便岁月流逝,那目光的主人仍在一瞬间认出了她。
“阿房……”
嬴政远远望着,胸中涌起翻腾的波澜。
但他并未上前。
“大王,可要此刻过去?”
顿弱低声询问。
“她喜静,此刻……也不会愿意见我。”
嬴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等入夜,我们再悄悄进府。
莫要惊动旁人。”
或许是情意愈深便愈生怯意。
纵然握有一国权柄,面对心底那个人,他仍存着几分小心翼翼。
因为他渐渐明白,为何阿房始终避而不见,为何明知他在咸阳却不肯踏入一步,为何岳父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愿再回都城。
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不安,那场遥远的血色风暴从未真正从记忆里褪去。
若此刻贸然现身,必会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一旦让人察觉他竟亲自来到这沙丘之地相会,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岂会猜不透其中深意?
岁月虽已流逝多年。
可旧事的痕迹并未湮灭。
王绾、隗状等人仍端坐于庙堂高处,他们不仅是当年的见证者,或许也曾亲手搅动过暗涌。
尽管昔日参与之人大多已遭清洗,总还有些性命残存于时光缝隙之中。
暮色渐沉。
他始终静静凝望着,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身影刻入眼底。
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舍不得移开半分。
直到天边泛起昏黄。
“该回了。”
吴里正朝赵氏露出慈和的笑容。
“伯父,到家里用晚饭吧。”
赵氏轻声相邀。
“不必不必,一个人清净惯了。”
吴里正连连摆手。
他心中从未存着受人报答的念头。
“您总是这般客气。”
“若非当年伯父相助,我们一家早已不存于世了。”
见他如此,赵氏只得轻叹。
自家境稍宽以来,她屡次想要回报,吴里正却始终婉拒。
于他而言,对赵氏一家的照拂本就不该图求什么。
“不过是举手之劳,莫要记挂。”
“回罢,回罢。”
吴里正佝偻着背,缓缓朝村中走去。
“夫人。”
“热水备好了。”
“请先盥洗,再启程回府。”
身旁管家恭敬禀道。
赵氏微微颔首,净了手,便转身向宅邸行去。
然而。
就在转头刹那。
她忽然脊背微僵,似有所感地朝侧旁暗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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