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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的眼神实在古怪……”“我可不喜欢这般年长的男子。
不成,得寻个机会快些脱身才是。”
被嬴政的目光久久笼罩,赵颖只觉得心口发紧,指尖微微发凉。
“你就这般畏惧孤?”
见她始终垂首不语,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嬴政终于含笑开口。
“民女不敢。”
赵颖连忙摇头,心底却暗暗叫苦:“怕极了!哥哥快来救我,大王这是要老牛啃嫩草啊……”
“既然不怕,为何不敢抬头?”
嬴政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
“民女……不敢直视天颜。”
她低声答道。
“你兄长胆识过人,你这做妹妹的,怎就如此怯懦?”
嬴政轻笑一声。
“这……这……”
赵颖一时语塞,脸颊微微涨红。
见她窘迫,嬴政不再逗弄,目光转而投向静立一旁的陈夫子。
“赵铭离宫前曾警示孤,平日所服灵丹藏有毒质。
这几日孤命人反复验查,证实他所言非虚——丹中确实有毒。”
“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你为孤诊脉,探一探孤体内是否已积丹毒。”
嬴政肃然说道。
“灵丹竟有毒?”
陈夫子面露惊愕,却不敢耽搁。
入宫途中他便听闻,丹殿所有方士已被尽数下狱。
作为宫中太医,他对这些风声自然敏锐。
他疾步上前,跪坐于案边。
嬴政伸出手腕。
陈夫子凝神按脉,片刻后,神色稍缓。
“大王体内确有气虚之象,但尚未深入腠理。
想来丹毒积累未久,若辅以清毒汤剂调理,便可渐除。”
“幸得上将军赵铭提醒得早,若长期服食,后患无穷。”
“那便好。”
嬴政长舒一口气。
只要从此停用丹药,便不会再有 ** 缠身。
“臣这便去拟一份清毒的方子,交由大医殿煎制。”
陈夫子躬身请示。
“去吧。”
嬴政颔首。
陈夫子转身示意赵颖,赵颖立刻跟着挪步。
“且慢。”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王还有何吩咐?”
陈夫子恭敬回身。
“赵颖留下。”
嬴政淡淡道。
“我?”
赵颖心头一颤,悄悄抬眼。
“臣遵命。”
陈夫子行礼退下。
在他想来,大王绝不会为难赵颖——毕竟她是那人的妹妹。
殿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章台宫内回荡,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只余下烛火在青铜灯盏上摇曳,将秦王嬴政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下他与那名叫赵颖的女子。
赵颖的心骤然缩紧,指尖冰凉。
兄长赵铭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含糊的提醒,此刻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所有人都退下了,连那位总是低眉顺目的中车府令赵高也悄无声息地消失,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这寂静,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
他……究竟意欲何为?慌乱如潮水般漫过,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要不要喊?可这深宫重重,喊声又能穿透几重门墙?
她垂着眼,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与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半步,姿态僵硬,像一只受惊的雀鸟。
“寡人,就如此令你畏惧么?”
上方传来声音,并非预想中的威严或冷厉,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甚至有些疲惫,“安心,寡人不会将你如何。”
赵颖倏然抬眼,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戾或贪婪,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积压了太多岁月风霜的东西。
她稍稍定神,声音仍带着细微的颤意:“大王既不留民女兄长,独留民女于此,是为何事?”
“不过是想问问你家中琐事。”
嬴政的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终究只化为一抹极淡的温和。
他指了指下首的席位,“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赵颖迟疑一瞬,依言坐下。
脱离了那孤立无援的站立姿态,周身紧绷的弦略略松了些。
她自幼随母亲在乡野长大,虽非贵女,母亲却教她仪态规矩。
此刻危局稍缓,那份刻入骨子里的从容便自然流露出来,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静好。
这姿态落入嬴政眼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炸响。
太像了……那低眉的弧度,那挺直的颈项,那安静时周身流淌的温柔气韵,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暖意的身影——他的冬儿,何其相似!那份深埋心底、几乎被峥嵘岁月磨平的坚信,此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散了什么:“你……可曾见过你的父亲?”
赵颖微微一怔,虽不解此问何意,仍老实摇头:“未曾。
民女与兄长,自记事起便只有母亲。”
“是你母亲一人,将你们兄妹抚养成人?”
嬴政追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
“是。”
赵颖点头,想起往事,眼神柔和了些许,也少了几分惧意,“母亲很辛苦。
多亏了村里乡亲帮衬,尤其是吴爷爷,将自家的田地分给我们耕种,我们一家才得以活命。”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幅极其艰辛的图景。
嬴政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骤然扩散开来。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遥远陌生的村落里,他心心念念的阿房,是如何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存;如何一手抱着啼哭的婴孩,一手操持生计;如何在无数个寒风凛冽或酷暑难当的日夜,独自扛起养育两个孩子的重担。
她曾是那样需要呵护的女子,却被迫在泥泞与风雨中,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一个家。
阿房……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嘶喊,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无穷无尽的悔恨。
昔日咸阳宫变,他未能护她周全,让她怀着他们的骨肉仓皇远遁。
而后这漫长岁月,她独自吞咽了多少苦楚,经历了多少绝望?而他,稳坐这至高之位,却对此一无所知,任由她在苦难中沉浮。
剧烈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仅是君王对失散子民的歉疚,更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最深爱女子无法弥补的亏欠与痛惜。
他指节微微发白,用力抵着王座的扶手,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那点平静的假象。
胸腔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苦涩弥漫。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嬴政忽然捕捉到了某个关键。
“你父亲既是在邯郸战死,按律当有田地赏赐,为何还需他人赠田?”
他目光锐利地追问道。
只一刹那,他便抓住了整件事的脉络。
“战死……会有田地吗?”
赵颖茫然地抬起头。
“凡在战场上阵亡者,皆已获爵位,爵位即对应良田赏赐,足以供养一家生计。”
嬴政语气沉静,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既已战死,为何家中无田?”
“民女……不知。”
“娘亲也从未提起过。”
赵颖轻轻摇头。
她自幼长在乡野,哪里懂得什么爵位和田制。
听着少女懵懂的回答,嬴政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如此便清楚了。”
“阿房……从未另嫁他人。”
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若她真如户籍所载,是赵武之妻,赵铭与赵颖是赵武子女,朝廷必会赐田。”
“可他们赖以生存的,却是旁人所赠之田。”
“我便知道,阿房不会的。”
“她始终是一个人。”
嬴政在心底默念,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胸腔。
尽管他始终相信阿房,但顿弱先前的话语仍像一根细刺,不时扎在心头。
他甚至想过——倘若阿房真的已嫁作他人妇,他该如何面对?倘若赵铭与赵颖并非他的骨血,他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此刻,所有疑虑都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对夏冬儿的歉疚,对未曾谋面的儿女的亏欠,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悔恨与思念,一并翻涌而来。
终究是他未能护住他们。
“你与兄长是双生兄妹。”
嬴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你今年二十了,在寻常人家,这年纪早该谈婚论嫁——你可曾考虑过?”
赵颖闻言顿时警觉,连连摆手:“不曾考虑!兄长说了,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他也会养我一辈子。”
嬴政不由朗声笑起来:“听你这意思,是真打算不嫁人了?”
“不、不是……”
赵颖脸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还未遇到合适的人。”
“可需寡人替你留意?若有才俊,寡人可为你牵线。”
嬴政含笑问道。
“不必不必!”
赵颖慌忙摇头,“民女只是乡野之人,哪配得上那些才俊。”
她心中越发忐忑。
秦王忽然问起这些家常琐事,究竟是何用意?她全然摸不着头绪,只想快些离开这座深邃的宫殿,回到熟悉的山野之间。
“在寡人这宫中,你似乎很不自在?”
嬴政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微微一笑。
“民女见识短浅,身处王宫,自然惶恐。”
赵颖垂首如实答道。
“你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子。”
“你是孤的……”
话到此处,嬴政蓦然收声。
只见赵颖神色间满是困惑与疑虑,甚至透出几分不安。
“你乃孤最倚重的上将军之妹,如今身份尊贵,怎可再以平民自称?”
嬴政含笑说道。
“这……”
赵颖一时语塞。
面对眼前这位君王,她总觉手足无措,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应对才妥当。
唯恐一字不慎,便招来祸端。
“罢了。”
“在孤面前不必这般拘束。
说起来,当年你兄长大婚时,孤还曾以长辈之位列席主婚。
你便当孤是位寻常长辈便是。”
嬴政语气温和,目光里流露出长辈特有的慈蔼。
“谨遵王命。”
赵颖只得轻声应道。
心底却暗自思忖:“看来大王当真只是寻我说说话,想必也是看在兄长的情面上。”
“你先回太医殿去吧。”
“若在宫中遇到难处,或是有人胆敢欺侮于你,尽管来告知孤,孤自会为你做主。”
嬴政见她局促,便不再多言,只含笑嘱咐道。
他看得出这姑娘已不知如何接话,也不愿让她继续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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