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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死了,赵国朝堂方能重回廉颇、赵佾等忠正之士手中——那才真正对我大魏有益。”这番剖析,他并未隐瞒。
眼前这名下属跟随他多年,足以信任。
战国四公子之一的眼光,终究锐利。
郭开之为人,他看得分明。
“君上明鉴。”
下属躬身附和。
魏无忌将话题一转:“秦国镇守渭城的虚实,可探查清楚了?”
下属立即奉上一卷竹简,恭敬呈上:“渭城军情尽在此处,请君上过目。”
魏无忌展开手中的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渭城守将,赵铭。”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王翦用此人驻防渭水之畔,对我大魏的戒心,当真是不加掩饰了。”
身旁的年轻属官脸上浮起困惑之色:“君上何以如此在意此人?不过一介侥幸之徒罢了。”
魏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端详着眼前这张尚带几分稚气的面孔。”魏渤,”
他缓缓开口,“你可知先王当年为何将你送到我身边?”
魏渤躬身:“臣愚钝,不知先王深意。”
“论血脉,你亦是王族子弟,大王的胞弟,我的亲侄。”
魏无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已老了,余日无多。”
“君上!”
魏渤猛地抬头,神色急切,“君上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魏无忌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大王即位不过三载,国事诸多,尚需倚仗于我。
先王在你少年时便将你托付于我,所期许的,便是将你磨砺成未来辅佐君王的股肱之臣,他日能撑起魏国的山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了。
强秦如虎踞于西,列国势微,昔日合纵连横之局已然破碎。
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应当学会,看事万不可只浮于表面。”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魏渤身上。”譬如这赵铭。
你既随我处理军情,对他的来历应当知晓。
在你看来,此人如何?”
魏渤略作思索,语气仍带着轻慢:“据探报,此人原不过是秦军辎重营里一个无名小卒,因偶然斩了暴鸢之子才得以晋升。
后来再度侥幸,竟在乱军中取了暴鸢性命,由此转入战营。
归根结底,无非是运气使然。
若非遇上暴鸢父子,恐怕至今仍是个押运粮草的小兵。”
魏无忌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在你眼中,或许只看见了他的机缘。”
他声音沉静,“不错,此人的运道确实非同一般。
若无暴鸢之事,他或许终生埋没于后勤杂役之中,不得显露。
可你看不见的,是他的能耐。”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尖划过一处。”暴鸢亲率近八千精锐潜伏阳城,趁夜色突袭,意图截断秦军粮道,为韩国挣得喘息之机。
此计虽险,却是绝境中不得不行的狠招。
若成,韩国国祚或可延续。
当时城外驻扎的,不过万余无甲胄护身的后勤兵卒。
以暴鸢麾下虎狼之师,本应如利刃破竹。”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结果呢?数千散兵溃卒,被那赵铭一人凝聚起来,竟与韩国精锐血战不退,生生挫败了暴鸢的奇谋,最终连主将也丧命其手。”
魏无忌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之后,此人更是一改往日沉寂,连破韩国数城,直捣新郑,生擒韩王。
这些,岂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到?”
他凝视着侄儿,“若将这般的‘运气’给你,你可能办成?”
魏渤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魏勃陷入沉默,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摇头:“属下……办不到。”
听见这个回答,魏无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你能明白其中分寸,这便很好。
那人一身是胆,用兵如神,再加上你所说的那份天运——虽说天运终究飘渺,却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沉的惋惜,“可惜啊……这般人物,为何不出在我大魏?若他是我魏人,我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视为传承衣钵之人。
有他在,我大魏何愁后继无人?苍天为何独厚秦国!”
话语里满是不甘与慨叹。
魏勃听着自己奉若神明的叔父如此盛赞一个异国将领,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他随侍叔父多年,从未得过半句如此嘉许,如今一个素未谋面的敌将,竟被许以继承衣钵的厚望。
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大魏朝野都要为之震动。
“君上,”
魏勃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倔强,“他当真……值得您这般看重?”
魏无忌淡淡一笑:“若他是我魏人,或愿归附我大魏,那自然千值万值。
可惜,他是秦人。”
“君上,”
魏勃挺直脊背,眼中燃起灼灼火光,“倘若他日战场相逢,我必斩他于阵前。
我会向您证明,他不如我。”
魏无忌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些许笑意:“那本君便等着那一天。”
能以赵铭为砺石,磨砺侄儿的锋芒,倒也不算坏事。
“我一定做到。”
魏勃在心中默念。
虽与赵铭从未谋面,一股凛冽的杀意已在他胸中翻腾而起。
魏无忌静静注视着侄儿坚毅的侧脸,暗想:若勃儿真能阵斩赵铭,或许……他便真能接过这护国的重任了。
自己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梦里都在寻觅能守护大魏的后继之人。
眼前这侄儿,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啊。
……
咸阳宫,议政大殿。
嬴政面沉如水,整座殿堂仿佛被无形的怒意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群臣垂首默立,无一人敢出声。
“多久了?”
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冰,“近半月,千里追索,太后至今未归。
孤……对你们很失望。”
殿下众臣眉头紧锁,依旧无人应声。
“尉缭,李斯,”
嬴政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告诉孤,还要多久才能迎回太后?你们可知太后若落入他国之手,将如何掣肘大秦?”
在这雷霆之怒下,即便是向来受倚重的尉缭与李斯,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
半月已过,赵姬依旧杳无音信。
嬴政的心早已乱了——不仅因为那是生身之母,更因她乃大秦太后,一身系着国运体面。
殿中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嬴政的怒火在沉默中燃烧,仿佛要将整座咸阳宫都化为灰烬。
太后的失踪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大秦的心脏。
“王上息怒。”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身着玄色官袍的韩非从群臣中走出,袍袖轻振,“此番劫持,布局周密。
雍城虽为旧都,宫禁终究不比咸阳森严,加之敌国细作潜伏多年,里应外合,实难防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贼人分五路而逃,四路为疑兵,真正挟持太后的一路早已沿渭水潜行。
如今之计,唯有相信前线锐士——他们必不会让太后踏出国境半步,更不会让太后成为他国手中的利刃。”
嬴政紧握王座扶手的指节微微松开。
他看向这位新近效力的韩非,眼中的暴戾稍敛。
这位以法度与谋略闻名天下的才士,此刻的冷静分析像一瓢冰水,浇在即将燎原的怒火上。
“寡人宁愿太后为大秦而死,”
嬴政的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也不愿她成为动摇国本的祸因。”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每个人都听懂了那话语里淬着寒冰的决绝——对一位君王而言,生母的死亡,或许比成为敌国的筹码更容易接受。
王座之侧,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郎中令任嚣疾步入内,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雍城禁卫统领屠睢,宫外求见!”
嬴政霍然抬头:“宣!”
侍立在侧的赵高立刻扬声:“大王诏,宣屠睢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
卸去甲胄的屠睢只着一身素色深衣,几乎是冲进殿内,未及行礼便已重重跪倒在玉阶之前。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箭矢般钉在他身上。
“告诉寡人,”
嬴 ** 视着阶下颤抖的将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太后,可曾带回?”
那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若答案是否定的,今日这大殿之上,必将溅血。
屠睢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惶恐:“臣……已将太后平安护送回宫。”
一瞬间,嬴政眼底翻腾的暗潮悄然退去。
他向后靠入王座,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
“屠睢,”
君王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可知罪?”
“臣知罪!”
屠睢以额触地,“臣奉命镇守雍城王宫,却令太后陷于贼手,护卫失职,罪无可赦!恳请大王重惩!”
他没有辩解,亦无法辩解——无论有多少内奸作乱,身为禁卫统领,失守之责如山压顶,无可推卸。
“既已知罪,”
嬴政的目光如寒刃扫过,“便好。”
一名芈姓朝臣迈步出列,朗声道:“大王明鉴,太后遇险,屠统领虽有护卫不周之过,但终究将太后平安迎回,功过相抵,恳请大王从轻发落。”
“儿臣附议。”
“屠统领此番戴罪立功,请父王宽宥。”
公子扶苏随即起身,声音清朗。
扶苏身后,芈氏一族的脉络隐隐浮现——华阳太后亦属芈姓。
屠睢长年镇守雍城,素来与华阳太后往来密切,今日扶苏为他求情,其中自有深意。
然而下一刻,殿中情势忽变。
李斯竟也缓步出列,躬身奏道:“大王,屠睢失职当罚,可酌情贬其俸禄、降其爵位。
然太后既已安然归来,此事反倒警醒我大秦——宫闱深处,竟仍藏他国暗探。
故臣以为,对屠睢不宜重惩。”
“请大王从轻发落。”
李斯话音方落,朝堂上属于他这一派系的官员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明眼人皆能看出扶苏有意拉拢屠睢,李斯又岂会坐视?这顺水人情,不过举手之劳。
更何况,李斯深知秦王政的心思。
屠睢虽有过失,但雍城重地历来由他镇守,能被秦王亲封为统领,足见信任。
太后既已回宫,此事多半小惩大诫便罢,求情与否,结局并无二致。
眼见众多朝臣为屠睢陈情,嬴政微微颔首:“众卿所言确有道理。”
“屠睢虽有过失,而后竭力补救,寻回太后,未致大祸。”
“寡人便赦其罪责。”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颂扬:“大王圣明。”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已了,屠睢却忽然再度开口:“启奏大王,太后并非臣所救。
救太后者,另有其人。
臣只是奉命将太后护送回宫。”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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