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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其爵位五级,赐【官大夫】之爵!”“一应军职俸禄、爵位岁俸及赏赐田亩,皆依军 ** 度核发,待战事毕后兑现。”
嬴政的诏令清晰而威严。
按斩获与战功,赵铭原可晋爵四级,然秦王特旨,又多添一级。
较之军职,爵位之升更为艰难。
爵位所代表的,乃是超出军职的恩遇、岁禄与永业田产。
“臣领诏。”
尉缭肃然接旨。
“传谕王翦。”
“此等猛将,如何调用,如何安置,悉由他自行决断。”
嬴政复又吩咐。
“臣明白。”
“启奏大王,”
尉缭再度躬身,声音恳切,“臣尚有一事陈奏。”
“讲。”
嬴政目光投来。
“暴鸢潜伏偷袭,其罪在李腾贪功冒进。
而后勤军本司职粮草辎重,非为战阵而设,遭逢奇袭却能奋身迎战,方为我大秦创造围歼暴鸢之良机,此为大功。”
“然后勤军将士阵亡抚恤,远低于主战锐士。”
“这些将士或因主将之失而殒命,或为杀敌护国而捐躯,皆系忠勇之死。”
“臣恳请大王施以隆恩,准以锐士抚恤之制待这些后勤军亡魂,以彰大王仁德,慰将士英灵。”
尉缭深深一拜,言辞激昂。
此言既出,嬴政眉宇间微有波澜。
“大王,”
文臣行列为首的老臣迈步而出,正是当朝相邦王绾,“爵赏抚恤之制,不可轻乱。
此番后勤军战死者近万,若皆依锐士之抚发放,国库将凭空多出一大笔钱粮支出。
目下大秦举兵在外,每日耗费巨万,实不宜因此动摇爵制根本。”
“臣附议。”
“爵制乃国本,国库用度亦需谨慎,擅自更张,恐于国不利。”
“请大王三思。”
王绾话音方落,身后又有多名朝臣相继出列附和。
无一例外,皆是文官之流。
……
**“王相!”
尉缭转过身,面对王绾,声音沉凝,“若因吝惜国库之出,而使这些英勇战死的将士受薄待,岂不令全军将士心寒?”
“爵禄制度分明,后勤军与主战军规制各异。”
王绾神色不变,语气坚决,“倘若事事皆可变通,日后又以何规矩约束万众?”
尉缭闻言,却淡淡一笑:“规制固然当先,然后勤军亦是我大秦军人。
他们本可安守辎重,却毅然提刃赴沙场,为国捐躯。
那份属于主战锐士的阵亡哀荣,他们同样配得上。
大秦之所以强盛,兵锋之所以无匹,将士士气之所以高昂——”
话音方歇。
“若论人情世故,此法或许可通;然置于国法纲纪之下,却断不可行。”
王绾的声音平稳如古井,纹丝未动,“尉大人职司军功核验赏罚,理应比旁人更明白此中分寸。
也当知我大秦此番兴兵,国力损耗几何。”
殿中气息凝滞。
恰在此时——
“够了。”
一道声音自王阶之上落下,不高,却似金玉相击,霎时压住满殿暗流。
“大王!”
王绾与尉缭同时躬身,袍袖垂地。
“国法不可轻废,将士血躯亦不可轻负。”
嬴政的目光掠过殿下诸臣,语速缓而沉,“阵亡锐士之抚恤,准以半数爵位赏格折算。
这,便是孤给那些忠魂的交代。”
寥寥数语,尘埃落定。
“大王圣明!”
尉缭当即长揖及地,眼角细纹里透出几分松快。
王绾却静立未语,只将眼帘低垂。
“相邦,”
嬴政的视线转向他,眉峰微蹙,“可听清了?”
那目光有如实质,压在肩头。
王绾终是缓缓折腰,声音听不出波澜:“老臣……领命。”
“既无他奏,便散了吧。”
嬴政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
“夏无且,随孤至章台宫。”
语罢,不再回顾,径自转身转入殿后深处。
“恭送大王——”
群臣的颂声在身后汇成一片潮音,待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屏帷之后,方才渐次稀落。
殿中人影开始流动。
王绾缓步移至尉缭身侧,脚步极轻,话音却沉:“尉大人久在行伍,怕是不知当家之难。
三十万大军陈兵韩境三月,每日人嚼马咽,粮草之数,你可曾细算?”
尉缭侧身,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绾相多虑了。
灭韩之役,所耗虽巨,却未伤我大秦根基。
历年府库积蓄,莫非到了绾相手中,便已见底?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今时之相,已不及昔日之相?”
言毕,不待王绾回应,一振衣袖,转身便走。
王绾立在原地,面色渐渐泛青,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终究只是深吸一气,将翻涌的心绪按回心底。
这朝堂之上,看似铁板一块,底下却是暗礁丛生。
自秦王亲政,广纳天下贤才,不拘出身,旧日宗室与老世族把持的棋局,早已被悄然搅动。
新旧两股势力,如泾渭之水,表面同流,内里却缠斗不休——权柄、利益、政见,无一不是导火之索。
而那位高踞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只静静看着这一切。
** 心术,本就在于驾驭二字。
章台宫。
历代秦王的寝居之所,此刻只闻更漏滴答。
“夏无且到——”
赵高尖细的通报声穿透殿门。
夏无且稳步踏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生辉。
嬴政负手立于窗畔,闻声回首,轻轻一摆手。
赵高会意,躬身倒退,将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
“岳父。”
嬴政开口,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大王。”
夏无且依礼躬身。
“上一回见您,已是一月之前了。”
嬴政走近两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动,“岳父就这般……不愿见孤么?”
夏无且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大王多心了。”
“臣的性子大王是知道的,向来不爱那些朝堂纷扰,更不愿困于宫墙之内。”
夏无且含笑答道,“此生所愿,唯在医道之中求索罢了。”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唇角却仍挂着笑意:“若岳父得闲,不妨常入宫走走。
这些年来,孤身边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愈发少了。”
“好。”
夏无且并未多言,只平静颔首。
见他应下,嬴政眉目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军中那新医法,知晓者几何?”
嬴政转而问道。
“赵铭将那缝合之术与淬火消毒之法尽数传予陈夫子,陈夫子又授于众军医。”
夏无且答。
“区区医技,竟能令我大军折损骤减至此,”
嬴政轻叹一声,“实乃前所未见。”
“若非如此,老臣亦不敢贸然向大王请功。”
夏无且缓声道,“且此子传授医术时未曾提过半句索求。
老臣观他,唯‘医者仁心’四字而已。”
“岳父这是动了收徒之念吧。”
嬴政一眼看破,笑言。
“正是。”
夏无且坦然应道,“老臣原以为此生医道已至尽头,不想山外有山。
陈夫子言,此子虽医术尚未精熟,却于医理有独到之见,若得指引,必成良医。”
嬴政却露出几分歉色:“此子勇悍异常,王翦亦曾专奏荐其才。
若将他置于医营,未免可惜。
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成全了。”
“大王言重。”
夏无且摇头笑道,“与一员悍将相比,栽培一名医者确非紧要。”
“岳父,”
嬴政神色渐肃,目光凝向夏无且,“如今天下一统之局已启。
灭韩不过第一步,赵地便是下一步。
不久之后,孤定让岳父得偿所愿。”
……
阳城,郡守府。
“禀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铭已到。”
王嫣引着一人步入厅中,抱拳禀报。
“参见李将军。”
赵铭随之躬身行礼。
身具爵位者面见上官,无需跪拜,只行躬身之礼即可。
李腾闻声抬头,打量赵铭片刻,眼中浮起笑意:“不料竟这般年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铭垂首,心中暗忖:“史上灭韩之将乃内史腾,此人名李腾,后来是否便是那位内史?”
于他而言,眼前之人已是走入青史的角色。
细细想来,这或许算得上他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史册留名之人。
至于暴鸢——那大概不算罢。
李腾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赵铭的肩头,望向营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暴鸢那老贼,我原以为他早已如丧家之犬远遁,这才不顾一切率军追出百里,誓要取其首级。
谁曾想……他竟像条毒蛇般盘踞在阳城的阴影里,险些将我们全盘算计进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若非你当机立断,此刻坐在这里的,恐怕已是前来接替我的人了。
那一万后勤弟兄的性命……终究是折在了我的冒进之下。”
赵铭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出言宽慰。
军令如山,过失便是过失,任何言语在既成的伤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那一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火光冲天,喊杀骤起,原本稳操胜券的战局竟因后方空虚而险些倾覆。
他当时心底确曾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意,但此刻,那情绪已沉淀为更深的审慎。
“将军若觉心中难安,”
赵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帐中的沉寂,“待战事稍歇,亲至烈士坟茔前酹酒祭奠,或可稍慰亡灵。
再者,向咸阳呈递奏疏,恳请大王额外加赐抚恤,让遗属多得几分生计倚靠,亦是可行之道。”
李腾闻言,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吏。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毫无对上官权威的畏缩与迂回。
然而那讶异很快便化作了赞同的凝重。
他缓缓点头,神色肃然:“战后祭扫,我必亲往。
至于抚恤之事,王翦上将军已有奏章疾驰咸阳。
阵亡将士的家眷,朝廷绝不会轻慢。”
“若能多得几分恩赏,”
赵铭接口道,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些战死的同袍,在九泉之下,或也能对家中父母妻儿少些牵挂。”
这世道,庶民百姓如风中蓬草,被征召、赴沙场、马革裹尸,往往身不由己。
他们拼却性命,所求的,也不过是让留在故土的亲人能多一口粮,多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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