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 第十一章:新年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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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7年1月1日,的里雅斯特

    新年夜的炮台,没有烟花。

    不是因为帝国买不起烟花——帝国再穷,放几发烟花还是放得起的。而是因为马蒂奇说,烟花的声音太像炮声,容易引起恐慌。万一海上的意大利军舰以为开战了,回敬几发炮弹,那这个新年就过得太热闹了。

    所以他们在营房里喝rakija、吃烤羊肉、听马蒂奇讲海盗的故事。马蒂奇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但每次讲都有新细节——上次说海盗有六根手指,这次说有七根。施密特说,下次是不是要长到八根?马蒂奇说,也许。海盗的手指跟他的故事一样,越长越多。

    保罗喝了一杯rakija——不是故意的,他以为是水。一口下去,脸涨得通红,眼泪直流,咳嗽了半天。雅各布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马蒂奇在旁边哈哈大笑。

    “小孩子不能喝这个。”马蒂奇说。

    “您怎么不早说?”雅各布瞪他。

    “他自己拿的。我没让他拿。”

    保罗咳完了,擦了擦眼泪,看着那杯rakija,眼神复杂。“不好喝。”

    “当然不好喝。好喝的就不叫酒了。”马蒂奇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莱奥没有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大家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

    “莱奥叔叔,您在想什么?”保罗走过去。

    “在想一个人。”

    “伊洛娜姐姐?”

    莱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想她的时候,眼睛就不笑。”

    莱奥摸了摸保罗的头。“你观察力很强。”

    “做飞机的人,观察力都要强。不然会掉下来。”

    莱奥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

    同一天,维也纳。

    伊洛娜没有参加任何新年舞会。她拒绝了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邀请,拒绝了报社同事的聚会邀请,拒绝了所有需要穿礼服、假笑、说“新年快乐”的场合。

    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前摊着一堆稿纸,写贝尔塔的回忆录的最后几章。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贝尔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针头有些钝,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这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但我有一支笔,和一颗不肯妥协的心。”

    伊洛娜写下这句话,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雪。

    雪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橘黄色,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在做什么?”

    “写东西。”

    “不冷吗?”

    “有暖气。”

    “一个人?”

    “一个人。”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我在你家楼下。”

    伊洛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马车,卡尔站在马车旁边,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他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围巾在风中飘着。

    “你怎么不穿大衣?”伊洛娜对着电话说。

    “忘了。”

    “你会冻病的。”

    “那你让我上去。”

    伊洛娜犹豫了一下。“上来吧。”

    她挂了电话,走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

    卡尔爬上三楼,气喘吁吁。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子尖红红的,像一个小丑。

    “你看起来像个雪人。”伊洛娜说。

    “你看起来像个作家。”

    “我就是作家。”

    “我知道。”

    她让他进来。卡尔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报纸,桌上摊着稿纸和笔,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厨房里只有一只锅、两个碗、三双筷子。

    “你住得真简单。”他说。

    “简单好。简单不用收拾。”

    卡尔坐到沙发上,搓了搓手。伊洛娜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你为什么不去舞会?”她问。

    “不想去。那些人太假了。”

    “你不也是那些人之一?”

    卡尔看着她。“我不是。我只是穿着那些人的衣服。”

    伊洛娜坐到他对面,端起自己的茶杯。

    “卡尔,”她说,“你为什么总是来找我?”

    “因为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不假笑。”

    伊洛娜愣了一下。这个词——莱奥也用过。“不假笑”。原来他们两个是一类人。

    “你认识莱奥吗?”她忽然问。

    “谁?”

    “莱奥·冯·海登莱希。一个军官。在的里雅斯特。”

    卡尔想了想。“不认识。但听说过。海军司令部的报告里提过他——擅自搬弹药,被口头警告。”

    伊洛娜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喜欢他?”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

    “卡尔,”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知道。”

    “什么?”

    “不知道就是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安静的、理解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卡尔,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才会喜欢奇怪的人。”

    他们喝了茶,聊了很久。聊报纸、聊电话、聊那个穿皮草的女人、聊雅各布和保罗。卡尔说,那个穿皮草的女人——伊尔莎·冯·霍夫曼——已经离开了布拉格,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警察在跟踪她,只要她一露面,就会被抓。

    “那雅各布可以回来了?”伊洛娜问。

    “再等等。等她彻底消失了再说。”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看着卡尔的脸,那张脸上的线条比一年前硬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道。

    “卡尔,你老了。”

    “每个人都老。只是有人老得快,有人老得慢。”

    “你属于哪种?”

    “老得快的那种。操心多。”

    伊洛娜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别操心了。活着不是为了操心。”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想了想,“为了找到一个人,让你觉得操心也值得。”

    卡尔看着她,笑了。“你找到了?”

    “也许。”

    的里雅斯特,炮台。

    保罗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醒了。不是被钟声吵醒的——炮台离教堂很远,听不到钟声。他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

    梦里,他坐在一架飞机上,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下面的海变成了一小块蓝色的布。飞机没有翅膀,只有一个圆形的、巨大的螺旋桨,像一朵倒着长的花。他往下看,看见雅各布站在炮台的围墙上,朝他挥手。他想喊“科恩先生”,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窗外有月光,银白色的,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飞行的原理》上。

    他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书。月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图纸和公式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东西——不是飞机,而是一个圆形的、带翅膀的、像鸟又不是鸟的东西。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总有一天。”

    然后他合上书,回到床上,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莱奥在凌晨两点走出营房,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

    海很平静。月光把海面染成了银白色,像一大块铺开的丝绸。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睛的巨人。

    他拿出纸和笔,借着月光,开始写信。不是写给伊洛娜的——写给她的信要等天亮再写,字要写得工整一些。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

    “莱奥:

    你今年二十二岁。在炮台待了快四年了。海看了四年,炮擦了四年,信写了四年。四年里,你学会了克罗地亚语,修好了一门炮,交了两个朋友,领养了一个孩子(不是你的,但也是你的)。

    你还学会了等。

    等信,等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你怕吗?怕。但怕也没用。

    那就继续等。

    等到了,就是赚了。

    等不到,也没亏。”

    他写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对着海面说:“新年快乐,伊洛娜。”

    海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她听到了。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卡尔在凌晨三点离开了。他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

    “晚安。”卡尔站在门口。

    “早安。”

    “对,早安。”

    他转身下了楼。伊洛娜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关上门。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在贝尔塔的回忆录的最后一张稿纸上,她写下最后一段话:

    “贝尔塔·冯·苏特纳,1835-1875。记者,主编,一个女人。她的一生很短,但她写的字很长。长到可以跨越时间,长到可以让没见过她的人,也记得她。”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亮了。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快要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写。

    写到手断,写到笔秃,写到没有人愿意读。

    她还是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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