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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关中的树叶开始泛黄,秋风卷起落叶在长安城的古城墙下打着旋儿的时候,遥远的南方,却正燃烧着一场滔天战火。广州国民政府誓师北伐,浩浩荡荡的国民革命军自南向北,席卷而来。
在湖南、湖北交界的险要之地——汀泗桥与贺胜桥。
这里是吴佩孚以及孙传芳重兵把守的绝对防线。他们在这里部署了重兵,甚至依托铁路和水网,构筑了密集的重机枪阵地和铁丝网。在那些旧军阀将领看来,这种防御对于没有重炮的南方军队来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种为了抢地盘、抢大洋,打两枪就溃散的双枪兵。
他们面对的,是被称为铁军的第四军!
在汀泗桥的烂泥和血水中,北伐军的班长死了排长顶上,排长死了连长顶上。没有炮火掩护,他们就端着刺刀,甚至挥舞着大刀片子,迎着密集的马克沁重机枪火网发起一波接一波决死的冲锋。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可怕气势,那种悍不畏死的狂热信仰,直接在精神和肉体上,双重碾碎了联军的心理防线。
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汀泗桥失守!贺胜桥全线崩溃!武昌城被重兵合围!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手握重兵的北洋旧式军阀们,在这股跨时代的新生力量面前,犹如摧枯拉朽般一触即溃。成千上万的散兵游勇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疯狂逃窜,将整个江南和华中大地搅得天翻地覆。
……
十月下旬,西安,西北自治政府委员长办公室内。
室内的铸铁暖气片已经供上了热气,将深秋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李枭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吸溜……”
在办公桌对面,宋哲武却是一脸的严肃。
“委员长,外面都快打得天塌地陷了!”
“南方的北伐军简直像疯了一样,打起仗来连命都不要。直系在湖北的主力已经被彻底打残了,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在江西也被北伐军的第一军和第二军按在地上摩擦,全线告急!”
“这帮军阀现在是被打得走投无路了,急眼了!他们在电报里向您摇尾乞怜,哀求您出兵拉他们一把!”
宋哲武指着电报上的一段话。
“孙传芳和直系残部开出了天价的筹码!只要咱们第一师肯出潼关,从河南南下,直插北伐军的侧翼。他们愿意把整个中原的控制权,包括汉口的海关税收,全部拱手相让!尊您为最高联军总司令!”
李枭听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扯过一张手帕擦了擦嘴。
“宋先生。”
“一帮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蠢货,也配来跟我谈条件?”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西安城那高耸的工厂烟囱。
“中原的控制权?汉口的海关?”
“这些地盘是他们想让就能让的?那只不过是他们被北伐军逼到了悬崖边上,想拉咱们大西北去给他们当替死鬼、当肉盾罢了!”
李枭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宋哲武。
“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南方的那支军队,和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旧军阀,有着本质的区别!”
“那些直系残部、孙传芳的联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当官发财,为了抢地盘收税。他们的兵,是当兵吃粮,遇到硬茬子,只要长官不发大洋,立刻就会溃散。”
“但北伐军不同。他们的兵,是在为一种虚无缥缈的理想在拼命!”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旧军阀,注定会被这股时代的浪潮碾得粉碎,这是历史的必然。”
“我李枭虽然手里有枪有炮,但我绝对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逆势而为,去给那些注定要被淘汰的旧军阀陪葬!”
“那……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北伐军势如破竹,一路打过长江,甚至打到咱们的家门口吗?”宋哲武担忧地问道。
“打到家门口?借他们十个胆子!”
李枭冷笑一声。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我正愁那些大大小小的旧军阀烂摊子不好收拾,既然北伐军愿意当这个清道夫,那就让他们去替咱们扫地!”
“传我的命令!”
李枭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
“给洛阳发报!西北军各部,继续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不管外面打得有多凶,只要他们敢越过咱们黄河以南的警戒线半步,立刻用重炮给我轰回去!”
“告诉全军上下,在这大乱之世,不掺和,不表态。”
李枭一把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宋先生。别管外面那些快死的人了。”
“陪我去城北工业区转转。”
……
夜幕降临。
大西北的西安城北工业区,一片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景象。
秋风在街道上呼啸,但却吹不散这座工业巨兽散发出的热量。
一辆吉普车驶入了工业区腹地。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排由巨大的旧仓库改造而成、外墙上刷着西北自治政府第一技工夜校白色大字的连排建筑前。
李枭推开车门走下车,只有虎子和宋哲武两人陪同。
在这深秋的寒夜里,这排巨大的厂房式建筑里灯火辉煌,几台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在不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为这里提供着电力照明。
李枭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到了侧面的几扇大窗户前。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课堂。
没有舒适的课桌椅,全是用废旧木箱和木板钉成的简易长条桌。
坐在这上千个座位上的,是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产业工人。
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几个月前,刚刚从那场大饥荒中,一路乞讨、爬着逃进潼关的难民。那个时候的他们,瘦骨嶙峋,眼神中只有绝望。
但是现在,仅仅几个月的时间!
这些曾经的难民已经恢复了体魄。而更让人震撼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浑浊眼神消失了。
此刻,这上千名工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极度渴求的光芒!
在巨大的黑板前。
教育署长雷天明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虽然天气寒冷,但他却讲得满头大汗,甚至把外套都脱了,只穿着一件衬衫。
黑板上,是一张复杂的、标满了各种几何线条、公差符号和参数的齿轮机械制图!
而在雷天明的身旁,还站着一名由苏俄顾问团派来的白俄机械专家,正在用生硬的中文进行着辅助讲解。
“同学们!工友们!”
雷天明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教鞭,重重地敲击在黑板上。
“今天我们讲的是齿轮的公差与配合!”
“我再强调一遍!这上面的数字,不是随随便便画的几根线!这是科学!”
雷天明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着:“在高精密的机器里,哪怕是零点一毫米的公差错误,在几千转的高速运转下,齿轮就会瞬间崩碎!这不仅仅是废了一块钢材,这到了战场上,是要死人的!是会要了咱们兄弟命的!”
讲台下,上千名工人听得鸦雀无声。
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大约十九岁、名叫石头的年轻小伙子。
几个月前,石头还是个跟着父母从中原逃荒的难民,他的父母饿死在了路上,他自己也差点饿死。
此刻的石头,虽然那双手上布满了从小干农活留下的老茧,甚至手指还有些变形。
但他却握着一把游标卡尺!
这把游标卡尺是夜校发给优秀学徒的奖励。
石头盯着黑板上的公差参数,用他那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右手,笨拙但却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下那些复杂的阿拉伯数字。然后,他拿起手边一个刚刚在车床上粗加工出来的齿轮毛坯,用游标卡尺卡住齿轮的内径。
他眯着眼睛,借着明亮的白炽灯光,一点一点地读着卡尺上的游标刻度。
“五十二点……点三五毫米。”
石头嘴里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随后猛地举起手。
“雷先生!我卡出来了!这块毛坯的内径,比图纸上要求的正公差,大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这块毛坯不合格,不能上精车床了!”
石头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喊道。
雷天明闻言,大步走下讲台,接过石头手里的齿轮和游标卡尺,核对了一遍。
“好!非常好!”
雷天明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大家都看到了吗?石头几个月前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他已经能熟练使用游标卡尺,能看懂机械公差图纸了!”
……
李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开了夜校的侧门,大步走进了这间超级大课堂。
“唰——!”
门口的纠察队哨兵看到李枭,立刻立正,猛地敬了一个礼:“委员长好!”
这声通报,瞬间让整个课堂安静了下来。
上千名工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哗啦——”
所有人没有任何口令,自发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
一千多双充满了忠诚、敬仰的目光,注视着李枭。
李枭显得平易近人。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径直走到了第一排,走到了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学徒面前。
李枭拿起石头桌子上的那把游标卡尺。
“石头是吧?”李枭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的小伙子,微笑着问道。
“报告委员长!我叫石头!是二号车间的钳工学徒!”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站得笔直。
“会用这玩意儿了?”李枭扬了扬手里的卡尺。
“会了!师傅教了半个月,我连做梦都在卡尺寸!”石头大声回答。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上千名产业工人。
“弟兄们!工友们!”
李枭的声音低沉雄浑,在巨大的厂房内回荡。
“一个国家的脊梁,从来不是靠军阀在酒桌上吹牛逼吹出来的!也不是靠人命堆出来的!”
“它是靠钢铁浇筑出来的!是靠掌握了数理化知识的大脑,亲手造出来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心里比打下一百个中原还要踏实!”
“因为我深知,咱们大西北的底气,不在于我李枭有多狠,也不在于咱们的城墙有多厚。而在于你们!”
“轰隆隆——!!!”
伴随着李枭的话音落下。
整个夜校课堂彻底沸腾了。上千名工人疯狂地拍打双手鼓掌。那巨大的声浪,混合着窗外不远处炼钢炉的轰鸣声,交织成了一首最纯粹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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