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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扬州城的二十四桥上,落在西湖边的孤山寺外,落在松江的九峰三泖间,也落在一个女道士的青布道袍上。那女道士站在一座破败的庵堂前,手里捏着一卷诗稿,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头,滴在她的手背,滴在那泛黄的纸上,洇开一团团墨迹。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自己。她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她走过千山万水的路,望着那些她爱过又失去的人,望着那个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她叫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道士。她生于扬州,长于青楼,游于江湖,隐于道观。她的一生像一场漫长的流浪——从烟花柳巷到名士雅集,从名士雅集到深山古刹,从深山古刹又回到人间烟火。她走过大半个中国,结交过无数文人墨客,写过数百首诗词,最后在一座小小的庵堂里,静静地死去。
她是一个奇女子。在那个女子大多足不出户的时代,她独自一人,乘一叶扁舟,游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她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婢,不是谁的附庸。她就是她自己——一个自由的、孤独的、不肯低头的灵魂。
一、扬州旧梦
明代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王微出生在扬州。
关于她的身世,史料记载极少,且互相矛盾。有人说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因事被贬,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有人说她本就是扬州瘦马,从小被养在妓家,长大后便成了名妓。她自己从不提起这些事,仿佛那些都不重要。她只在乎一件事:如何活着,如何有尊严地活着。
扬州是明清两朝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座城以繁华著称,也以烟花闻名。十里秦淮,二十四桥,处处是歌楼酒肆,处处是脂粉香气。无数女子在这里被买卖、被欣赏、被遗忘,像一朵朵花,开得绚烂,谢得无声。
王微不愿做那样的花。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女孩子学的是女红、厨艺、伺候人的本事;她学的是诗词、书画、琴棋。别的女孩子被教着如何取悦男人;她被教着如何取悦自己——或者说,如何不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悲喜。
她的才情很早就显露出来了。十几岁时,她写的诗已经在扬州的文人圈子里流传。她的诗清丽婉转,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有人问她:“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愁?”
她答:“愁不需要年纪。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愁。”
二十岁左右,王微离开了扬州。
她离开的原因,没有人确切知道。也许是不堪忍受青楼的束缚,也许是厌倦了卖笑的生活,也许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扬州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乘着一叶扁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南。
那是一个女子独自远行的时代。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导航。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漂泊在陌生的水域,住在陌生的客栈,面对陌生的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走过苏州,走过无锡,走过常州,走过镇江,最后到了南京。每到一处,她都停留一段时间,结交当地的文化人,参加诗会,游览名胜。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个叫王微的奇女子,才情出众,风姿绰约,且行踪不定,像一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她在南京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忆秦娥》: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清辉徘徊,似怜圆缺。
画船歌管声初歇,伤心又近清明节。清明节,柳絮飞时,杨花落月。”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月亮是多情的,可人间是无情的。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照着那些无情的离别,照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痛。“画船歌管声初歇”——歌声停了,管乐歇了,热闹散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月亮,对着柳絮,对着杨花,对着清明的雨。
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了。她是一个诗人,一个游历者,一个独立行走于天地间的奇女子。
二、广陵旧侣
在南京,王微认识了两个对她一生至关重要的人——汪然明和茅元仪。
汪然明是徽州商人,家资巨富,却极好风雅。他在杭州西湖边建了一座“不系园”,专门用来接待文人墨客。他喜欢结交才女,对王微极为欣赏,不仅资助她的生活,还帮她刊刻诗集。王微的第一部诗集《期山草》,就是在汪然明的帮助下出版的。
汪然明是个温厚长者,对王微既有爱慕,又有尊重。他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也从不用金钱控制她。他对她说:“你是一只鸟,应该在天上飞。我不会关你。”
王微感激他,却不爱他。她感激他的尊重,感激他的慷慨,感激他给了她飞翔的翅膀。可她的心,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茅元仪。
茅元仪是湖州人,出身名门,祖父茅坤是明代著名的文学家。茅元仪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兵法。他曾在辽东从军,参与过抗击后金的战争,著有《武备志》一百二十卷,是中国古代军事学的重要著作。
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能写诗,能打仗,能谈兵,能治国。他的身上有一种王微从未见过的气质——不是文人的儒雅,也不是武夫的粗犷,而是一种混合了豪迈与沉郁、激昂与苍凉的东西。那是一个身处乱世、心怀天下的人才有的气质。
王微第一次见到茅元仪,是在南京的一次诗会上。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诗会设在秦淮河畔的一座画舫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王微坐在角落里,听别人吟诗作对,觉得有些无聊。忽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朗声吟道: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这首诗写得豪气冲天,在场的文人都被震住了。王微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子,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后来在诗中写道:
“相逢狭路间,道阻且长。
何以致区区,惟有泪千行。”
“相逢狭路间”——他们的相遇,像是在一条窄路上,本来不该遇见的两个人,偏偏遇见了。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王微和茅元仪开始了交往。
他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谈论天下大事,一起写诗唱和。茅元仪教王微读兵书,王微教茅元仪填词。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茅元仪有妻室,有孩子,有家族,有事业。他不可能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抛妻弃子,也不可能不顾世俗的眼光娶她为妻。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陪伴和长久的思念。
王微知道这些,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她,懂她的才情,懂她的孤独,懂她的骄傲。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只是片刻的,也足够了。
她在《听雨》中写道: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句话后来被苏轼写过,可王微写得更早。她说的“清欢”,不是欢愉,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喜悦。那是和茅元仪在一起时的感觉——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可安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崇祯初年,茅元仪因得罪权贵,被贬出京城,流落江湖。他四处漂泊,郁郁不得志。王微想去找他,可他拒绝了。他在信中写道:“我已是落魄之人,不能再连累你。”
王微收到这封信时,正坐在西湖边的一棵柳树下。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眼泪落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些字。
她回信说:“我不怕连累。我只怕失去。”
茅元仪没有再回信。
王微不知道的是,茅元仪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他被贬之后,心情郁结,旧伤复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崇祯十三年(1640年),茅元仪在福建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王微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松江。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她不知道他的坟在哪里,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允许她去。她只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不动。
夜深了,她拿起笔,写了一首《悼亡》:
“君去我谁知,我悲君不知。
空将千行泪,洒向一江悲。
明月照孤影,清风吹素帷。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她只能相思,只能思念,只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进诗里,埋进土里,带到坟墓里。
三、不系之舟
茅元仪死后,王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参加诗会,不再结交新友,不再四处游历。她把自己关在杭州西湖边的一间小屋里,每天读书写诗,很少出门。汪然明来看她,她不见;朋友写信来,她不回。她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包括她自己。
她在《秋日闲居》中写道:
“门掩苍苔一径深,萧萧秋色满园林。
无人共说年来事,独对寒灯夜夜心。”
“无人共说年来事”——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能懂她心里的那些事。她只能对着寒灯,一夜一夜地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行走的欲望,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出家为女道士。
那一年,她大约四十岁。她脱下华丽的衣裙,换上了青布道袍;摘下珠玉首饰,挽起了简单的发髻。她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草衣道人。
“草衣”——用草做的衣服。她把自己比作一株草,卑微,渺小,可生命力顽强。风可以吹弯她,雨可以打湿她,可谁也拔不起她的根。
她在西湖边找了一间破败的庵堂,取名“草衣庵”。她每天在庵中诵经、打坐、读书、写诗。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关心人间的是非对错。她只关心一件事:如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她发现,心是平静不下来的。
她以为出家可以让她忘记茅元仪,可她没有忘记。她以为诵经可以让她放下一切,可她放不下。她以为青灯古佛可以让她心如止水,可她的心,像西湖的水,风吹过来,还是会起波澜。
她在《草衣庵》中写道:
“草衣木食度朝昏,不羡人间富贵门。
惟有孤云知我意,时来相伴在空山。”
“惟有孤云知我意”——她把自己藏进了深山,可还是有孤云来找她。那孤云,是她的诗,是她的思念,是她放不下的过去。她想躲,可躲不掉;她想逃,可逃不开。
出家并没有让她解脱。它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孤独的借口。
四、不系之舟
王微的晚年,是在松江的一座小庵里度过的。
松江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王微住的小庵在一条小河边上,门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河边种着几株垂柳。风景很美,可她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她老了。
她的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写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小雨初晴水满陂,柳阴深处听黄鹂。
年来渐觉心境淡,坐看青山似旧时。”
“年来渐觉心境淡”——她说自己的心越来越淡了,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没有了最初的苦涩,也没有了最初的香醇,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扬州的烟花柳巷,那些脂粉和丝竹,那些笑脸和眼泪。
想起南京的画舫,秦淮河的月光,茅元仪吟诗时的样子。
想起西湖的不系园,汪然明的温厚和慷慨,那些被她拒绝的善意。
想起茅元仪的死,想起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起自己这一生,走来走去,找来找去,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找到过爱情吗?找到过。可爱情死了。
她找到过自由吗?找到过。可自由是孤独的另一个名字。
她找到过自己吗?找到过。可找到的自己,是一个疲惫的、苍老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老妇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夜长,秋夜长,秋夜长于双泪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秋夜长”——秋夜太长,长到没有尽头。她睡不着,灯不明,望月长叹。她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诗,想起了那个“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句子。她不是美人,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老去的、孤独的、没有人陪伴的人。
五、不系之舟
王微死在松江的那座小庵里。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大概是清顺治年间,也许是1650年,也许是1655年,也许是1660年。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庵堂的门虚掩着,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一叠诗稿。那些诗稿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诗稿的第一页,写着她的自传,只有几十个字:
“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扬州人。少时流落江湖,中年游历四方,晚年出家为女道士。好诗,工书,善画。所著有《期山草》《远游篇》《草衣集》等。年七十余,卒于松江。”
“年七十余,卒于松江”——九个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没有提到茅元仪,没有提到汪然明,没有提到那些爱过她和她爱过的人。她把他们都删掉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她删不掉的是诗。
那些诗里,有茅元仪,有汪然明,有扬州的烟花,有南京的月光,有西湖的烟雨,有松江的流水。那些诗是她的人生,是她不能删除的记忆,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诉说。
她的诗稿后来被汪然明的后人整理出版,流传至今。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王微:“王修微,明季女冠之冠。其诗清丽,有林下风。”
“女冠之冠”——女道士中的第一人。这个评价不算低,可王微不会在意。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她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活得自由,死得干净。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一生没有被任何人束缚,没有嫁给任何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没有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写自己想写的诗,爱自己想爱的人。她活得像一阵风,吹到哪里是哪里;像一片云,飘到哪里是哪里。
可她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死了。她想要一个安定的家,可她没有家。她想要一颗平静的心,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她是一个自由的人,也是一个孤独的人。自由和孤独,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
六、孤鸿影
王微死后很多年,有人在西湖边的孤山下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草衣道人王微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汪然明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是她自己提前给自己准备的。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一个追求自由的灵魂,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失去了所有。
她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爱情。她得到了名声,却失去了温暖。她得到了独立,却失去了归宿。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曾在诗中写道:
“孤鸿影里是前身,莫向人间问旧因。
流水无情空怅望,青山有约自相亲。”
“孤鸿影里是前身”——她说自己的前世是一只孤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没有伴侣,没有归宿,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那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了做一只孤鸿,就不应该抱怨孤独。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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