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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一夜没睡踏实。不是紧张,是肚子里的孩子太兴奋了。从后半夜开始,小家伙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像知道第二天要出门似的,踢得她根本没法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梳头、换衣服。她从箱子里翻出那件改好的灰色涤纶裤,配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这是她用碎布头拼的,虽然料子不贵,但剪裁合体,穿上身利利索索。又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还不错。
七点半,顾行舟来了。
今天他没穿作训服,换了一身军常服——草绿色的军装,笔挺的裤线,皮鞋擦得锃亮,帽徽和领章在晨光里闪着光。他一出现在家属楼门口,好几个早起买菜的军嫂都看直了眼。
“哎呦,顾团长今天真精神!”
“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去哪儿啊?”
“听说是带林妹妹去产检,你看他那个认真劲儿。”
顾行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站在楼下等着。他没上去敲门,也没让人喊,就那么在楼下站着,像站军姿似的,腰背挺得笔直。
林晚晚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啊,明明可以上楼来等,偏偏在楼下站着。是不好意思进她的屋,还是不想让人说闲话?也许两者都有。
她锁好门,扶着栏杆慢慢下楼。六个月的肚子走楼梯有些吃力,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护着肚子。
顾行舟看见她出来,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走吧。”他说。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个“早”字都没有。但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子放得很慢,刚好跟她的速度匹配。
从家属院到大院门口,要走十分钟。这一路上碰见不少人和顾行舟打招呼,他都是一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林晚晚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也有善意的。
林晚晚坦然受之,不急不躁。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通信员小周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出来,立正敬礼:“团长,车准备好了!”
顾行舟拉开后座的车门,看了林晚晚一眼:“上车。”
林晚晚扶着车门,笨拙地往上爬。六个月的肚子让她重心不稳,试了两下没上去,正尴尬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顾行舟的手很大,很热,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给了她足够的支撑。
“慢点。”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晚晚借力上了车,坐稳之后,那只手就松开了。顾行舟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全程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晚晚注意到,他坐下去之后,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省城军区总医院离大院不远,吉普车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顾行舟提前联系好了妇产科的医生,直接去了门诊楼二楼。
妇产科在走廊尽头,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好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一个人来的,有的由丈夫陪着。顾行舟一出现,整条走廊都安静了——一个穿着军常服、肩扛两杠两星的高大军官,走在走廊里,皮鞋声“咔咔”响,自带气场。
“顾团长?”一个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这边请。”
顾行舟侧身让林晚晚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见他们进来,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顾行舟的肩章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顾行舟?”老医生的语气不太客气,“听说你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现在才想起来做产检?”
林晚晚差点笑出来。
顾行舟的脸黑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了礼貌:“李主任,麻烦您了。”
李主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向林晚晚,语气立刻变得和蔼可亲:“来,姑娘,坐这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林晚晚,二十一。”
“怀孕多久了?”
“二十六周,六个月多一点。”
李主任点了点头,开始问常规问题——有没有出血、有没有腹痛、有没有头晕、饮食怎么样、睡眠怎么样。林晚晚一一回答,条理清晰,不急不慢。
李主任越问越满意,做完常规问诊后,让她躺到检查床上。
“把衣服撩起来,我听听胎心。”
林晚晚躺下去,把衬衫撩到肚子上面。六个月的孕肚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圆润,肚皮上有一条淡淡的妊娠线,肚脐已经微微凸出来了。
李主任拿着胎心仪在她肚子上找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开关。
“咚咚咚咚咚——”
一个快速而有力的声音从胎心仪里传出来,像一匹小马在草原上奔跑,又急又快,充满了生命力。
林晚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孩子的心跳。之前她只是在肚子里感觉到胎动,模模糊糊地知道里面有个小生命。但此刻,这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一下一下,那么有力,那么真实。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胎心一百五十,正常,很有力。”李主任满意地收起胎心仪,“孩子发育得不错,个头不小。你平时要注意营养,多吃蛋白质,少吃碳水。”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点头:“嗯。”
她从检查床上坐起来,余光看见顾行舟站在诊室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手——那只刚才托她上车的右手——此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也听到了。
他听到了孩子的心跳。
李主任开了几张检查单:“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下午出结果,到时候来找我。”
顾行舟接过检查单,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林晚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主任叫住了她。
“姑娘,”老医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个顾团长,对你怎么样?”
林晚晚回头,笑了笑:“挺好的。”
李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里那个笔挺的背影,哼了一声:“看着不像坏人,就是太冷了。你要是受委屈了,来找我,我替你骂他。”
林晚晚笑着道了谢,走出诊室。
走廊里,顾行舟站在窗前等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林晚晚揉了揉眼睛,“头一回听孩子心跳,有点激动。”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来。草绿色的,跟他的军装一个颜色。
林晚晚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手帕上有肥皂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走吧。”顾行舟收回手帕,继续往前走。
B超室在另一栋楼。顾行舟带着她穿过连接两栋楼的走廊,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都跟他们点头致意。
B超室门口排着队,顾行舟把检查单递进去,护士看了一眼:“林晚晚?等一下,前面还有两个人。”
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没有空位。顾行舟站到墙边,让林晚晚靠墙站着,自己挡在她前面,替她隔开人群。
“你靠着我。”他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后背靠在了他胸前。他的身体很硬,像一堵墙,带着体温和淡淡的肥皂味。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小禾的心跳慢多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排在前面的两个孕妇做完B超出来了,护士喊了林晚晚的名字。她直起身,走进B超室,躺到检查床上。
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耦合剂,凉凉的,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探头在肚皮上滑动,旁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这是头,这是胳膊,这是腿……”医生一边看一边报数据,“双顶径正常,股骨长正常,羊水量正常。”
林晚晚盯着屏幕,虽然什么都看不懂,但听到“正常”两个字,心里就踏实了。
“要不要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医生随口问了一句。
林晚晚想了想,摇头:“不用了,生的时候再知道,更有惊喜。”
医生笑了笑,没再问。
从B超室出来,顾行舟还站在走廊里等着。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先吃点东西。”他把纸袋递过来,“抽血要空腹,做完B超就能吃了。”
林晚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满嘴香。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顾行舟没回答,别过脸去。林晚晚猜他根本没吃,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昨晚上那碗鱼汤可能就是他一整天唯一的热乎饭。
她掰了半个包子递过去:“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一半。”
顾行舟看了那半个包子一眼,没接。
“拿着呀,”林晚晚把包子塞进他手里,“浪费粮食可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抽完血,上午的检查就做完了。下午才能拿结果,中间有几个小时的空档。
“去哪儿?”林晚晚问。
顾行舟想了想:“去趟百货大楼。”
省城百货大楼在市中心,是1985年全省最大最全的商场。五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头上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大字,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停了一排又一排。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八十年代的地标建筑,恍惚了一下。上辈子她在商场里逛惯了,觉得没什么稀奇。但此刻,以一个1985年的乡下姑娘的身份,这栋五层楼简直像个宫殿。
“走吧。”顾行舟走在她前面,替她推开玻璃门。
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家电五金,四楼是文具书籍,五楼是餐饮。顾行舟直接带她上了二楼,在布匹柜台前停下来。
柜台上摆着各种布料——棉布、的确良、灯芯绒、呢子、丝绸,颜色从素白到艳红,应有尽有。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看见顾行舟的军装,态度立刻好了不少。
“同志,想买什么布?”
顾行舟看了林晚晚一眼:“你看看,需要什么。”
林晚晚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卷淡粉色的纯棉布上。那布柔软细腻,颜色温柔,做婴儿的衣服正合适。
“这个多少钱一尺?”她问。
“六毛。”
六毛。她心里算了一下,做两件小衣服、两条裤子、一顶帽子,大概需要三米布,十尺左右,那就是六块钱。
有点贵,但值得。
“给我来三米。”她说。
顾行舟已经掏钱了。
“我自己付——”林晚晚刚要掏信封,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买。”他说,“给孩子的东西,我出钱。”
售货员裁布的时候,林晚晚又看见旁边柜台上有卖毛线的。乳白色的纯羊毛线,软乎乎的,摸上去就暖和。
“这个毛线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
十二块,不便宜。但她想给小禾织一件毛衣,冬天穿。省城的冬天比桐县冷多了,孩子不能冻着。
顾行舟又掏钱了。
“一斤够吗?”他问。
林晚晚看了看他的钱包,厚厚一沓票子,不知道是工资还是存了好久的。她摇了摇头:“半斤就够了,织一件小毛衣用不了那么多。”
“那就一斤。”顾行舟把钱递过去,“多了总比少了强。”
售货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问:“给孩子准备的?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了。”林晚晚摸着肚子,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骄傲。
“那快了呀!恭喜恭喜!”售货员一边包毛线一边说,“你们两口子真般配,男的俊女的美,孩子生出来肯定好看。”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两口子”,但看了看顾行舟,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布和毛线,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好像根本没听见“两口子”这三个字。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顾行舟带她去了对面的一家国营饭店,要了两碗阳春面和一碟酱牛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晚晚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忽然想起上辈子吃过的那些山珍海味。但那时候她一个人,吃得再好也是一个人。现在她坐在一个冷面军官对面,吃着一碗三毛钱的阳春面,肚子里的孩子踢着她的肋骨,她却觉得比吃什么都香。
“你在想什么?”顾行舟忽然问。
林晚晚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面真好吃。”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东西很快,但很干净,碗里最后一点汤都喝完了,一滴不剩。
吃完饭,两个人回医院取了检查结果,拿给李主任看。
李主任戴着老花镜,把化验单和B超报告单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比实际孕周还大一点。继续保持,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林晚晚接过报告单,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西斜,把门诊楼的白墙照成了淡金色。
顾行舟把布匹和毛线放进吉普车后座,又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林晚晚坐前面。
“小周呢?”她问。
“让他先回去了。”顾行舟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我开回去。”
吉普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上省城的主干道。街上人不多,自行车铃声零零星星地响着,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晃而过。
林晚晚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半闭着眼睛。折腾了一天,她有些累了,但心里很踏实。
“顾行舟。”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沉默了几秒。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低,“应该的。”
林晚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后退的城市街景。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电线杆上的麻雀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叫着。
“你听到孩子心跳的时候,”她轻声问,“什么感觉?”
顾行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林晚晚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闭上眼睛,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吹进来的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顾行舟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熄了火,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个微微张着嘴、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时不时动一下,她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一弯。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继续往回开。
路上,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但坐在后座的那袋毛线和布料,大概听到了。
他说的是——“我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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