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旧憾铭心，待拾前尘忆故人

    第六百五十章旧憾铭心，待拾前尘忆故人

    人皇大殿盛世恢弘，六界宾朋齐聚一堂，满堂灯火璀璨，礼乐悠扬不绝，漫天流光映彻九天，一派太平盛景。

    方才兽界雅室之内，王雷虎豪情万丈，举杯同贺人兽联姻的旷世良缘，一番洒脱贺词落罢，当即爆出一阵坦荡洪亮的笑声。那笑声磊落热烈，意气飞扬，冲破雅室门窗，穿透层层殿廊梁柱，越过亭台叠榭与繁花曲径，带着宴席的热闹喜气，远远飘荡至大殿僻静一隅。

    最终，这阵爽朗的余音轻轻落进了精灵界专属的幽静包房之中，轻轻敲碎了此间长久的静谧安然。

    这间包房乃是人皇殿特意为精灵界尊客所设，隔绝喧嚣、清雅绝尘，四壁缀着细碎灵光灯影，晚风穿窗而过，携着淡淡花木清香，素来安宁无扰。

    包房之内，仅有三人静坐。

    精灵界城主宫本秀策一袭素白仙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温润清雅，与生俱来的王族气韵澄澈出尘，不染半分俗世烟火。可若是细细凝望，便能窥见他眼底深处终年萦绕的沉郁阴霾，那是岁月沉淀的憾痛，是无人知晓、无人能解的半生愧疚，岁岁年年深藏心底，从不对外袒露分毫。

    侧旁，精灵界首席军师松田美绪静静肃立，身姿端雅，敛眉垂眸，恪守臣礼，始终安静侍立，不扰主上心绪，将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唯独身侧，精灵界城主夫人妮希尔轻轻依偎着他，眉眼温顺，神色柔软。

    只是历经长年界乱纷争、圣战余伤冲刷，妮希尔的神魂始终萦绕一层浑浊雾障，记忆残缺零落，过往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刻骨铭心的前尘羁绊，尽数被迷雾遮盖，在她脑海里支离破碎，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模样。

    她抬眸凝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眉眼，心头萦绕着莫名的亲近与依赖，可记忆深处空空荡荡，只剩茫然与愧疚。她声音轻软微弱，带着深深的无力歉意。

    “对不起……我的记忆一直好不起来，脑子总是浑浑噩噩的，我明明认得你，心里也依赖你，可我就是记不起我们的一切过往。”

    看着她这般懵懂无助、满心自责的模样，宫本秀策心底瞬间涌上一片柔软的疼惜，半生风霜沉淀的冷硬尽数消融。他缓缓俯身，温柔握住她微凉纤细的小手，掌心绵长温热的灵力缓缓渡入，驱散她指尖的微凉，眉眼盛满极致的耐心与温柔，轻声安抚。

    “没关系。想不起来无妨，不急。”

    “岁月漫长，我有的是时间。你遗失的所有记忆，破碎的所有过往，我都会陪着你，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全部帮你慢慢找回来。”

    妮希尔闻言，心底的茫然稍稍散去几分，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垂落，落在自己颈间那条溯时墟影链上。

    这条项链通透莹润，纹路细腻精致，由世间罕有的纯粹时空碎片凝练锻造而成，灵气萦绕，经年不熄，自许久之前便日夜贴身陪伴着她，从未有片刻离身。她早已习惯颈间这份温润的触感，早已与项链共生相伴，可残缺的记忆，却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条项链的来历、想不起是谁亲手赠予、想不起这份陪伴的初衷。

    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通透的链身，轻声疑惑发问。

    “这条溯时墟影链我日日戴着，寸步不离，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上的，也记不得它的缘由。”

    宫本秀策眸光微微凝住，淡淡扫过那条暗藏玄机的项链，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沉意蕴，所有隐秘布局、长远后手尽数藏于心底，面上波澜不惊，只低声平缓带过，不泄分毫天机。

    “这东西，以后必然有用处。”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暗藏万般深意。

    语毕，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柔至极，缓缓抚上妮希尔的眉心，想要以自身温润灵力，轻轻抚平她眉宇间的纷乱迷茫，稍稍梳理她浑浊错乱的神魂，让她多几分安宁笃定。

    可就在殿外那道豪迈笑声的余音缓缓入耳、指尖轻触她眉心的刹那，宫本秀策平稳多年的心神骤然剧烈一颤。

    外界所有光影声响瞬间被隔绝，包房、灯火、晚风、人影、盛世盛景尽数褪去、消散、归于虚无。

    天地一瞬寂然，周遭沦为茫茫空白。

    下一秒，无数尘封二十年的血色过往、压抑半生的沉痛记忆，如同奔涌翻覆的潮水，轰然冲破封印，铺天盖地席卷他的识海。

    他整个人骤然坠入身临其境的回忆幻境之中，无法挣脱，无从逃避。

    一幕幕清晰刺骨的画面，逐年逐月、分毫未改地重现眼前。

    无人知晓，如今执掌精灵三界、名震六界的一城尊主宫本秀策，本姓杨氏，是杨氏一脉出身。

    当年年少之时，他身中世间至奇至毒，病灶缠骨，侵蚀神魂，普天之下难寻解药，性命朝夕垂危，只剩一线残息。为求取唯一的生机、寻觅传闻中能解万毒的绝世解药，他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孤身投奔权势庞大的宫氏家族，自此舍弃与生俱来的杨氏本姓，斩断旧身过往，更名换姓，成为了如今的宫本秀策。

    而彻底改写他一生命运、碾碎年少温柔、撕裂圆满师门、铸就毕生无解宿敌的终极转折点，便是那场让无数修士闻之色变、九死无生的恶魔岛之行。

    回忆之中，年少师门的温柔光景缓缓铺展，温柔得让人心悸。

    彼时岁月安稳，无纷争、无血仇、无对立。恩师弥纳修德尔斯心怀仁善、慈爱宽厚，悉心教导门下弟子，护佑师门安稳；师兄里奥拉斯年少热血、心性赤诚，最重师门情义，事事护着师弟师妹；师妹弥奈奈茜天真烂漫、纯粹温柔，是整个师门最明媚的光。

    四人朝夕相伴、师徒和睦、兄妹情深，清贫却安稳，简单却圆满，是他落魄年少里，唯一温暖安稳的小家庭，是他此生最纯粹的念想与寄托。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一次别离，便是天人永隔，一世错过，便是终生皆憾。

    为求解药活命，为挣出一线生机，他不得不忍痛辞别师门，背负一身剧毒与绝望，孤身闯入魔气滔天、杀机四伏的恶魔岛，独自承受绝境磨难。他本以为只是短暂别离，待他寻得解药、熬过劫难，便可安然归来，重聚师门，再续安稳岁月。

    可命运残酷，从不遂人愿。

    幻境流转，时光骤变。

    画面瞬间跳转至他从恶魔岛死里逃生的那一日。

    他满身伤痕、灵力耗尽、衣衫破碎，历经无尽凶险、九死一生，拖着残败身躯日夜兼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回心心念念的师门，满心都是重逢的期许与归乡的滚烫执念。

    可踏入师门庭院的那一刻，所有期许尽数碎裂，所有温热瞬间冰封。

    庭院荒芜死寂，落尘遍地，杳无人声。

    他最疼、最纯粹、最无辜的师妹弥奈奈茜，早已含冤而死、芳华凋零。

    在他缺席的这段时日，暗处奸人刻意构陷，恶意散播谣言，将莫须有的魔族卧底罪名强行扣在她身上。无人替她辩解，无人信她清白，最后她更是被歹人以魔丹侵蚀肉身神魂，受尽折磨，孤零零惨死在清冷庭院之中，背负污名，含恨九泉。

    就在他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心神彻底崩裂的瞬间，一道暴怒的身影疾冲而至。

    是归来的里奥拉斯。

    他亲眼目睹师妹冰冷死寂的身躯，亲眼看见破败荒芜的师门，亲眼见证这个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小家彻底破碎。

    积攒的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守护，尽数崩塌。

    悲痛、绝望、愤怒、癫狂、不甘，万般情绪瞬间炸裂，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里奥拉斯双目赤红、气息暴戾，浑身杀意翻涌，一步直冲至宫本秀策身前，运尽全身修为与力道，一拳狠狠砸在他心口！

    沉闷的巨响震彻幻境，筋骨剧痛彻入心扉，可比起心口刺骨的疼痛，心底的愧疚与自责，更是痛不欲生。

    里奥拉斯声嘶力竭，嘶吼咆哮，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是你！全部都是你！”

    “你当初如果不走！如果不孤身逃离师门！奈奈茜根本不会落得这般含冤惨死的下场！我们的家根本不会碎！”

    “就是因为你走了！因为你为了自己的生路，弃我们所有人于不顾！我拼尽全力死守的小家庭，彻底毁了！什么都没了！”

    “我这一生所有的寄托、所有念想、所有真心，全部倾注在这个师门小家！到头来只剩一场空！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我恨你杨氏！我恨你宫本秀策！我这辈子，永远恨你！”

    嘶吼声声回荡在幻境之中，经年不散，刻入骨髓。

    自这一日起，师徒情义、手足情深，尽数断绝。

    此后，恩师弥纳修德尔斯痛失爱女，眼见爱女蒙冤、无处昭雪，悲愤满腔，毅然提剑赴战，踏遍沙场为爱女讨要公道，最终寡不敌众，血染长空、悲壮陨落，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一场不得已的别离，换来两场至亲惨死，一座师门覆灭，一生手足反目。

    昔日温情脉脉的同门师兄弟，从此彻底决裂，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旧情。

    里奥拉斯被血海深仇蒙蔽心神，被极致恨意裹挟执念，一步步背离正道、坠入偏执黑暗，彻底沉沦魔道，最终与宫本秀策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成为彼此一生无解、永世对立的宿命宿敌。

    这一幕幕血色过往、一桩桩沉痛憾事，反复翻涌在宫本秀策的识海之中，无尽的悔恨、自责、愧疚死死缠绕心神，将他彻底困在过往的梦魇里，失神僵立，无法挣脱。

    “宫本秀策？”

    “宫本秀策！你怎么了？！怎么了？！”

    清脆温柔又满是焦急的呼唤，骤然在耳畔清晰响起，穿透层层血色幻境，强行撕开厚重的回忆迷雾。

    是妮希尔。

    她清晰看见方才还温和平稳的人，瞬间浑身僵硬、眼神空洞呆滞、面色泛白失色，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气息起伏紊乱。察觉他异常失神、状态不对，她心头瞬间涌上浓烈的担忧，连忙抬手轻轻晃动他的臂膀，连声焦急呼唤，试图将他唤醒。

    真切温柔的呼唤如同一道暖阳，刺破经年阴霾。

    宫本秀策心神巨震，骤然回神。

    眼前血色惨烈的幻境瞬间尽数消散，破碎的过往画面彻底褪去。

    熟悉的温柔灯火、清雅的包房景致、眼前担忧蹙眉的爱人、身侧静默侍立的军师，一一回归眼底。

    殿外方才热闹的笑声余温，早已随风散尽。

    世间重归安宁。

    宫本秀策胸口微微起伏，心绪依旧翻涌难平，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悲凉、刻骨的愧疚与经年的无奈，指尖甚至还残留着方才幻境里刺骨的冰冷。

    他定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酸涩，望着满脸担忧、满眼皆是他的妮希尔，放缓气息，轻声安抚。

    “我没事……只是一时失神，想起了一些深埋心底的旧年往事罢了。”

    一旁的松田美绪静静旁观，早已察觉主上触景生情、忆起前尘憾痛，却始终缄默不言，恪守本分，不探主上隐私，只安静侍立一旁。

    宫本秀策垂眸望着眼前记忆残缺、纯粹依赖自己的妻子，心底百感交集。

    溯时墟影链随身相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铺垫。

    过往的一切过错、错过、悲剧与遗憾，早已尘埃落定，再也无从改写、无从弥补。

    他亏欠的师门、亏欠的师妹、亏欠的恩师、亏欠的昔日手足，终究再也无法偿还。

    历经半生浮沉、半生忏悔，他早已彻悟。

    前尘皆憾，不可追；余生皆惜，可尽心。

    从今往后，他唯一所愿，便是抛开过往执念，倾尽毕生温柔与守护，一点点帮妮希尔扫清神魂雾障，寻回所有遗失的记忆，护她岁岁平安、朝夕无忧。

    此生历经万般亏欠，往后余生，唯她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