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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八。宜动土,宜开市。
长安街尽头,一座崭新衙门摘下了红绸。
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宗宪司!
这三个字是朱元璋亲自提笔,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按理说,正三品的实权大衙门开张,还是天子钦赐,这门前早就该被贺喜的轿子堵得水泄不通了。
可宗宪司门前,却显得清冷。
没有敲锣打鼓。
没有舞狮舞龙。
甚至连个穿着绯色或青色官服来道贺的大员都没有。
郭年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三品都御史官袍,负手站在大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人,这些京官也太不给面子了。”
赵小乙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张寒酸的拜帖,有些愤愤不平。
他虽然刚刚被皇上提拔为正六品的大理寺寺正,但他不愿意去大理寺坐堂,非要跑来宗宪司继续给郭年当差。
在他看来,自己的命、自己的官都是郭大人给的。
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一个主子!
“就算不敢亲自来,好歹也备份厚礼啊。您看看这些……”
赵小乙抖了抖手里的拜帖,“全是派个小厮家奴送来的口信,说什么‘公务繁忙,遥祝郭都御史开衙大吉’。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咱们划清界限吗?”
“小乙,这你就不懂了。”
郭年接过拜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这叫避嫌。”
“宗宪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专门盯着皇亲国戚咬的疯狗衙门。”
“那些王爷、国戚,哪个在京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当官的要是今天敢大张旗鼓地来给我贺喜,明天他们就会被宗室记在黑名单上。”
“那他们这送口信,又是图什么?”赵小乙挠了挠头。
“图个心安。”
郭年深邃地看向远处的六部衙门。
“这大明朝的文官,苦宗室久矣。”
“我替他们出头,替他们把宗室关进笼子里,他们心里是叫好的。”
“这口信,就是他们在暗中向我示好。表面上跟我划清界限,是不想惹骚;暗地里送口福,是希望我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站在郭年另一侧的蒋瓛,此刻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大人看得透彻。”
蒋瓛看着这空旷的衙门,突然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大人,您今天特意让我把锦衣卫的兄弟们都调来,说是要组建宗宪司的班底。”
“可您身兼大理寺少卿,大理寺那边有的是办案的好手;遇到难啃的骨头,也有我们锦衣卫听您调遣。”
“您还有必要再另起炉灶,专门弄一套班底吗?”
在蒋瓛看来,大理寺负责文书,锦衣卫负责抓人,这已经是完美的配置了。
宗宪司不过是个名头,何必非要塞人进来?
郭年看着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语气严肃。
“不瞒蒋指挥使。”
“大理寺的人,我用着不踏实。”
“这京城的官场,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在我没来之前,大理寺的那些官员,今天跟这个侯爷喝过茶,明天跟那个国公沾点亲。真到了查案的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会有私心,会讲人情,会通风报信。”
“我要办的,是动摇国本的大案,鞋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郭年顿了顿,又拍了拍蒋瓛的肩膀。
“至于你们锦衣卫。”
“抓人、审讯,你们是行家里手。”
“但真要让你们去从浩如烟海的账本里找漏洞,从历年的卷宗里抽丝剥茧,你们干得来吗?”
蒋瓛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这个……兄弟们确实拿刀在行,拿人也在行,但拿笔……就有些吃力了。”
“所以,宗宪司需要真正的眼睛和脑子。”
郭年目光灼灼:“十三皇子挨了廷杖,新宗室律的圣旨也正式下了。短时间内,那些皇亲国戚肯定会夹着尾巴做人,宗宪司可能很久都不会有明面上的大案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干净了!”
“我要趁着这段时间,把大明立国以来,各地藩王的岁禄、钱粮、军饷、人口增长,甚至是钦赐庄田的产出,全部给我核查一遍!”
“建立起一个绝对清晰的底档!”
“我要找的班底,必须是像周祯大人那样懂法理的,但又要比他更轴、更死板、更不通人情世故的……孤臣!”
“只有这种人,才能做我的第二把尚方宝剑!”
正说着,一辆青色小轿停在宗宪司对面。
轿帘掀开一条缝,周祯的一名心腹长随快步跑了过来。
“郭大人。”
那长随神色匆匆,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
“我家老爷说,这上面的人,都是他整理的六部九卿里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得罪了不少人,有的甚至还在大牢里蹲着。”
“老爷说,这天下,恐怕也只有郭大人您,敢用他们,能用他们了。”
郭年接过信函,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这是他拜托周祯做的事。
周祯确实是个不错的官。
他本身也是有些刻板的循吏,还是值得信任的。
周祯虽也未挑明支持他,但提供这份名单,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
“替我多谢周大人。”
郭年将信函递给赵小乙:“小乙,照着名单去寻人。在衙门里坐冷板凳的,直接拿我的手令去调;在刑部大牢里蹲着的,就说是宗宪司要提审犯人,给我全捞出来!”
“得嘞!大人您瞧好吧!”
赵小乙兴奋地接过名单,这可是他当上正六品官员后干的第一件差事,自然干劲十足。
……
半日后。
宗宪司的后堂内。
十几个身穿各色破旧官服、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囚服的人,站在大堂中央。
这些人,有的是户部因为算账太清而得罪上司的主事,有的是因为死扣律法条文而被人排挤的刑部司狱。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死板、轴、没朋友。
郭年看着这群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文人。
他没说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砰!”
他将一大摞从户部和宗人府调来的卷宗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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