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胡僧的尸首倒在脚边,胸口那个碗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新鲜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正殿的门大敞着,里头黑得跟墨汁似的,什么都瞧不见,就那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悬在黑暗里。
“苏兄……”
李淳风扶着门框,声响发飘。
苏无为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跟那双眼睛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双眼睛忽然眨了眨。
然后——
“喵。”
一只野猫从正殿里窜出来,蹭着他的裤腿跑过去,消失在墙角的破洞里。
苏无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晦气。”
李淳风也愣住了,随即苦笑:“原来是野猫。”
苏无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脚迈进正殿。
殿里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下来,落在一尊残缺的佛像上。那佛像只剩半截身子,盘腿坐在莲台上,慈眉善目,嘴角还挂着笑——是尊弥勒。
弥勒佛的笑脸在月光下瞧着有点瘆人。
苏无为绕到佛像背后,目光落在莲台底座上。
有血迹。
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迹,从莲台底座一直淌到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
李淳风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掐了个诀。
“是人血。”他脸色凝重,“而且就在昨夜子时。”
苏无为抬头看向佛龛后头。
那里有道缝,细细的,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按——
咔哒。
佛龛后头的一道暗门弹开了。
暗门后头是一条斜向下的地道,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香料,又像烂肉,混在一处,熏得人想吐。
李淳风掏出火折子,吹燃,往地道里照了照。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两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青苔。每隔几步就有个凹槽,像是插火把用的,但早空了。
“下不下?”
苏无为问。
李淳风苦笑:“贫道此刻这模样,下去也是累赘。但不下去——”
他看了看那滩血迹。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接过火折子:“你在上头等着,我下去。”
“苏兄!”
“你下来也是白给。”
苏无为头也不回,“有事我叫你。”
他踩着石阶往下走。
地道比想中深,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间石室。
不大,三丈见方,四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石室中央摆着七口棺。
小号的棺。
比洛口仓那些小一半还多,跟七口大箱子似的,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苏无为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七口。
他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棺的形制、材质、上面的符纹,跟洛口仓藏兵洞里的一模一样。也是青灰色的石料,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也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
只是小了一号。
七口棺,有六口盖得严严实实,符纹完好。
第七口——开了。
棺盖斜倚在一旁,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苏无为蹲下来,凑近看棺盖上的字。
两个古字,刻在棺盖正中央,笔画繁复,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乙弗”。
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淳风扶着墙走下来,脸色惨白,每走一步都喘。
“道长?你怎么下来了?”
“不放心。”
李淳风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乙弗氏……”他喃喃。
苏无为看他:“你认得?”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声响发颤:“乙弗氏,是隋炀帝的宠妃。”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一闪而过。
隋炀帝。
宠妃。
“龟兹人,西域女子,善幻术。”
李淳风接着说下去,“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炀帝被杀,她从此不知下落。朝堂说她‘不知所终’,但民间有传言,说她在终南山修道。”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
洛口仓七棺,对应九妖中的七只次等妖物。
这一口叫“乙弗”的棺,在这里。
而且开了。
开棺时候——他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掏出罗盘,掐诀念咒。罗盘指针颤了颤,指向棺内,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回。
“九月初九子时三刻。”
他抬头,眼神复杂,“和洛口仓七妖出世的同一时候。”
苏无为沉默了。
同一时候。
也就是说,洛口仓那边七妖冲破封禁的时候,这边也有人打开了这口棺。
开棺者手法老到,能精准寻到这里,能破开封禁符纹——必是懂道门封禁术之人。
“乙弗氏若是活着,”
苏无为慢慢道,“今年该多少岁?”
李淳风算了算:“大业十四年至今,一年。乙弗氏入宫时约十六七岁,如今……二十出头。”
苏无为摇头:“不对。江都之变是一年前,但她入宫更早。隋炀帝即位十四年,她若早年入宫,至少三十往上。”
他看着那口空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被妖物附了身。”
苏无为道,“或者拿妖术续命。”
李淳风脸色更白了。
续命。
这个词,近来听得太多了。
从胡僧到猫鬼,从洛口仓到陆浑山,到处都在“续命”。
苏无为盯着那口空棺,忽然想起一桩事。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他是梁武帝身边的头一批方士,活了一百三十年。
一百三十年。
若是妖术能让人活一百三十年,那乙弗氏活个几十岁,算什么?
“道长,”他开口,“乙弗氏会妖术么?”
李淳风想了想:“她善幻术。幻术和妖术,有时候分不清。”
苏无为点头。
他正想说什么,光幕突然弹出来!
血红的警示,刺得眼睛疼:
“光幕示警!察得浓烈灵气余韵!”
“气机波动推演中……”
“推演得了:与‘师兄残念’有七八分像!”
苏无为愣住了。
师兄?
他那个死了的师兄?
“什么意思?”
他本能地问。
光幕沉默了一瞬,缓缓浮出一行字:
“该气机余韵与宿主脑内残念根脚高度相似”
“建言:深查,追气机根底”
“但——权限不足,无法推演全貌”
苏无为盯着那行“权限不足”,脑子里一片混乱。
师兄的残念,和这里的妖物气机,相似?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洛口仓那声叹——“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那声响,和记忆里的师兄一模一样。
可师兄死了。
死在那场祸事里,死在他面前。
为何他的残念会在自个儿脑子里?为何会和妖物的气机波动相似?
“苏兄?”
李淳风见他出神,伸手推了推。
苏无为本能地回过神,摆摆手:“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察看石室旁的地界。
角落里,散落着几片残破的绢帛。
他捡起来,凑到火折子前看。
绢帛已发黄发脆,边角都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弯弯绕绕的,不像汉字。
“突厥文。”
李淳风凑过来,眯着眼辨认,“贫道略通一些……”
他瞧了半晌,脸色变了。
“写的是什么?”苏无为问。
李淳风艰难地译出来:
“……尊者……降世……洛阳……”
他顿了顿,指着末后几个字:“这里还有——‘乙弗氏……迎’。”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尊者降世。
洛阳。
乙弗氏迎。
他把这几个词串起来——乙弗氏要在洛阳迎“尊者”降世?
尊者是谁?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的“尊者”,是那七只妖物背后的物件?
还是旁的什么?
他正想着,光幕又弹出一条显字:
“察得要紧线索:乙弗氏关联‘尊者降世’之事”
“差事更了:追乙弗氏下落”
“建言行事方向:洛阳”
苏无为盯着那个“洛阳”,脑子里闪过裴惊澜走之前说的话——
“洛阳城南有个胡商聚居处,游侠儿在那儿有个落脚点。”
裴惊澜去了洛阳。
那两只向南的妖物,也去了洛阳。
此刻又冒出个乙弗氏,也要在洛阳迎“尊者”。
洛阳,洛阳,全是洛阳。
他把那几片绢帛小心收好,站起身,末了看了一眼那口空棺。
“乙弗氏。”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李淳风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地道里阴冷的风吹上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猫叫。
苏无为转身往外走。
走出石室,走上石阶,走出暗门,回到破败的正殿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落在那尊残缺的弥勒佛上。
弥勒佛依旧慈眉善目,嘴角挂着笑。
苏无为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道长,你说,那些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李淳风沉默良久,轻声道:“贫道不知。但贫道晓得一件事——”
他看向苏无为。
“它们都在往洛阳去。”
苏无为点头。
洛阳。
所有人,所有妖,都在往洛阳去。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同行人:李淳风(残血)、秦无衣(暗里)、裴惊澜(洛阳)”
“差事:追乙弗氏,阻‘尊者降世’”
“要去的地界: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正殿。
身后,那尊弥勒佛依旧笑着,月光照在它脸上,明暗交错。
仿佛在笑。
又仿佛在哭。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