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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口仓西南五十里破庙这庙比巩县那间还破。
山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跟门牙掉了似的。
正殿塌了一半,另一半勉强撑着,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月光从大大小小的洞里照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四人寻了个还算齐整的角落歇脚。
裴惊澜靠着墙坐下,捂着肋骨龇牙咧嘴。
李淳风盘腿打坐,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日好了些。
秦无衣一进庙就没了影儿——苏无为晓得她没走,就在某个阴影里蹲着,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苏无为蹲在地上,拿根枯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
他在盘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四个时辰”
昨日又扣了四个时辰。赶路、动脑子、操心那疫村的事,样样都在烧寿数。
养回来的那点根本赶不上耗的。
九月初九,还有六日。
六日,须得至少六日寿数打底,还得留着斗法时耗的。
缺的,大概四日。
怎么补?
他抬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闭眼调息,呼吸绵长,脸上那层死白已褪了些。
再看他旁边那块石头——半人高,少说三四百斤,也不知怎么搬进来的。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石头跟前,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墙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
“道长,”
他回头喊:“过来,给你瞧个好物件。”
李淳风睁眼,愣了愣,起身走过来。
裴惊澜也凑过来:“瞧什么?”
秦无衣没现出身,但苏无为觉着那道目光从阴影里移过来了,落在这边。
苏无为把那根木棍一头塞进石头底下,棍身下垫了块小石头当支点,然后双手握住棍子另一头,往下一压——
石头动了。
三四百斤的石头,被他一个人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尺。
李淳风眼睛都直了。
裴惊澜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连阴影里那道目光都明显顿了一下。
“这、这……”
李淳风蹲到石头旁边,看看石头,看看木棍,又看看苏无为。
“苏兄,这是何理?贫道未曾感应到丝毫法力!”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灰:“借力挪物的理。”
“借力挪物……的理?”
“古时候有个叫墨子的先贤琢磨出来的。”
苏无为拿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图。
“你瞧,这是支点,这是力臂,这是重臂。力臂比重臂长,就能省力。长多少,省多少。”
李淳风盯着地上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若将支点置于此处,力臂长一丈,重臂长一尺,则……”
“省十倍力。”
苏无为接道:“四百斤的石头,四十斤力就能撬动。”
李淳风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图瞧了足足一盏茶工夫,忽然抬头,眼神亮得瘆人:
“苏兄,此理若用于布阵——以最少灵力撬动最大天地之力,岂不是……”
他抓起枯枝,在地上画起阵图来,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画完一个,又画一个,越画越快,越画越起劲。
苏无为看不懂那些阵图,但他看得懂李淳风的神情——那是读书人忽然开窍的神情,是他从前在学塾里头一回弄懂算学时照镜子瞧见的神情。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
苏无为心里一喜——有效!
裴惊澜凑过来,盯着地上那些阵图瞧了半天,啥也没瞧明白,于是扭头问苏无为:“姓苏的,还有没有别的?”
苏无为想了想,又在地上画了个弧线。
“这叫抛物的理。”
他拿枯枝比划着,“投石机扔石头,不是直着扔,是斜着扔。角度不同,扔的远近不同。”
裴惊澜蹲下来,盯着那条弧线瞧。
“角度太陡,扔得高但不远;太平,飞得低但容易砸地。”
苏无为在地上画了几条不同角度的弧线,“最远的角是四十五度。懂了么?”
裴惊澜盯着那几条线,沉默三息,忽然一拍大腿:“懂了!”
她动作太大,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那股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要是用在战阵上——攻城的时候,算准角度,一石头砸进城里头,直接端了主帅帐!”
苏无为点头:“理上是这样。但得算风向、石头轻重、投石机力道,挺麻烦的。”
裴惊澜大手一挥:“麻烦不怕!我手下有会算账的!”
“光幕显字:裴惊澜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二日”
苏无为看了看光幕——三十二日。
够六日了。
他正想再讲些别的,一扭头,瞧见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出来了,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苏无为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裴惊澜手下备的,硬是硬了些,但能垫肚子。
他走过去,把干粮递到她面前。
秦无衣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惕意。
“吃罢。”
苏无为把干粮塞她手里:“你一日没吃东西了。”
秦无衣愣了愣,低头看那块干粮,又抬头看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野猫被人喂食时的眼神——想接,又不敢接;想吃,又怕有毒。
末了她还是接了。
但她没当着他面吃,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一点一点咬着吃。
苏无为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点心酸。
这姑娘,从小到大,估摸没被人好好喂过。
他回到庙里,刚坐下,李淳风忽然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物件。”
四人瞬间安静。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但风声里,隐约有一丝极轻极细的“嗡嗡”声,像蚊子,又不太像蚊子。
李淳风掐了个诀,往窗外一指——
一只纸鹤从黑里飞来,穿过破窗,落在李淳风掌心。
那纸鹤做得极精巧,翅膀还会扇动,落在掌心后,慢慢展开,变成一张巴掌大的信笺。
李淳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苏无为凑过去——信笺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苍劲,墨色很新:
“勿入洛口仓,速归长安。天道有变,你二人命数已乱。贫道推演七回,皆见血光。九月初九子时之前,务必离邙山三百里。”
落款:袁天罡。
苏无为愣了愣:“袁师?”
李淳风手微微发颤:“是袁师亲笔。”
“他怎么晓得咱们在洛口仓?”
“袁师推演之术天下无双,定是算着了。”
李淳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苏兄,我们……”
苏无为打断他:“你信命么?”
李淳风一怔。
苏无为指着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又指了指光幕——虽然李淳风瞧不见,但他晓得那个数在那儿跳。
“我的命,几日前就该没了。被绑在祭坛上当河伯祭品,死得透透的。此刻还能站着说话,还能跟你讲借力挪物的理,还能给裴惊澜画弧线,还能给秦无衣递干粮——你晓得为什么么?”
李淳风摇头。
“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盘。”
苏无为一字一句,语气无比的认真坚定。
“盘怎么活更久,盘怎么杀妖更省寿数,盘怎么让你们少受伤。”
他指了指那张信笺:“袁师说命数乱了。那就乱着。只要还能盘,就还有机会。”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发光。
“苏兄,”
他说,“贫道这十七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光幕显字:李淳风信重+十,当下六十(可托生死)”
苏无为摆摆手,走到窗边,看向东北方向。
洛口仓的方向。
天边,隐隐约约有一抹红光。
比前两回都亮。
裴惊澜扶着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红光,眉头紧皱:“那物件,又亮了。”
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
李淳风收起信笺,走到苏无为身后。
“苏兄,”他轻声道,“还有六日。”
苏无为点点头。
六日。
六日里,要摸清洛口仓地下的根底,要寻着那七口棺,要阻住九月初九的“大事”。
他低头看光幕——
“两日零四个时辰”
不够。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越来越亮的红光,忽然想起那只大猫说的话:
“还会再见的。”
快了。
就快再见了。
窗外,血月从云后露出半边脸,把整个破庙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细。
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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