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苏无为是被一股糊味呛醒的。那味道怎么说呢,像谁把三年没洗的裹脚布塞进铁锅里,又添了把陈年艾草一起熬。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个黑黢黢的山洞顶,石头缝里还在往下渗水,滴答滴答砸在额头上,冰凉。
“施主醒了?”
李淳风那张脸凑过来,手里端着个陶罐,罐口正往外冒黑烟。
苏无为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件道袍——青灰色的,袖口绣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片鼻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一动就往下掉渣。
“这是哪儿?”
“巩县境外一处山洞。”
李淳风把陶罐放下,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里倒汤。
“施主昏了四个时辰。昨夜那场雨过后,山路难行,贫道只好先寻个落脚处。”
汤倒进碗里,颜色是诡异的棕褐色,面上还漂着几片认不出名目的草叶子。
苏无为接过来闻了闻——没闻出什么,那糊味太冲,把什么都盖住了。
“贫道粗通医理。”
李淳风在一旁坐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
“施主昏着时,贫道探过你脉象。气血两虚,五脏皆有损耗,就像……”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苏无为一愣。
李淳风盯着他,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施主,那‘科学’……是在拿寿数换?”
苏无为沉默几息,点点头。
瞒不过。
这人是真聪慧,不是那种读书读迂了的呆子。
“值当吗?”
李淳风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纯粹的好奇。
“为杀几头妖,耗自己阳寿。施主与它们非亲非故,何苦来哉?”
苏无为低头看碗里那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股药草的苦香——糊归糊,倒是真材实料。
他轻声说:“不杀,我当场就死。杀了,还能多活三日。这笔账,我会算。”
李淳风没接话。
苏无为抬眼看他,补了一句:“何况我不是什么善人,没想过替天行道。当时那局面,要么它死,要么我死,我选它死。仅此而已。”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古怪,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笑,而是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新奇里带着几分欣赏,欣赏里又掺着些许困惑。
“有趣。”
李淳风缓缓开口:“贫道云游天下三年,见过的方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个都想着怎么多活几年、怎么延寿长生,炼丹的、服散的、采补的,什么路数都有。施主倒好,反着来。”
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往苏无为面前一递。
紫檀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太史监”三字,背面是云纹和星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贫道奉师命下山,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施主这‘科学’,虽代价沉重,却威力惊人,闻所未闻。”
李淳风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若施主不弃,可愿与贫道同行?”
苏无为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念头:
跟李淳风走→撞见更多妖魔→燃烧更多寿数→但也能收取更多惊愕之意→说不定能活更久
独自流浪→三日后死在某个犄角旮旯→没有然后
他端着碗,沉默三息,抬头:“同行可以,但我有三桩事。”
“说。”
“头一桩,我需要各色物件——石炭、硫黄、硝石、铁砂、矾石、丹砂……但凡你能寻来的,越多越好。”
李淳风掏出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往上记。
“第二桩,”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
“每次我施法后多半要虚脱,你得负责背我跑路。方才那回你背了,往后还得背,说不定背的时候还得挨刀。”
李淳风笔尖一顿,嘴角抽了抽,还是记上了。
“第三桩……”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那行“李淳风:信重五十”的字样。
“别问我太多究竟。什么道理、什么缘故能行、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别问,因为我也不晓得。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和怎么使。”
李淳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苏无为坦然回视。
“行。”
李淳风把小本本收起来。
“头两桩容易,贫道尽力。第三桩……贫道尽量憋着。”
他站起身,朝苏无为伸出手。
苏无为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幕——
“当前余寿:三日零一时辰”
正好够活三日。
“贫道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式抱拳。
“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苏无为。”
苏无为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抱得不太像样,有点像作揖又有点像拱手。
“字……算了,没字。就叫苏无为。”
李淳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施主昨夜在祭坛上,喊的那个……‘什么势’?那是何法门?”
苏无为扭头看他。
李淳风立刻闭嘴,做了个“我憋着”的手势。
苏无为笑了。
这人,有点意思。
他走到洞口,掀开那道符纸——符纸一揭开,外头的声响立刻涌进来: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不知什么鸟在夜枭似的嘎嘎两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李淳风正在收拾东西,把那罐熬糊了的药倒掉,把几个小布袋往怀里塞,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身子——虚是虚了点,但还能使。
“走吧道长。”
苏无为一步踏出洞口,“趁着还有三日命,多杀几头妖。”
话音刚落,光幕弹出:
“光幕显字”触得根脚差事——活下去
“差事”攒够三十日活头
“当下”两日/三十日
“成事赏”开‘烧炼之术’藏库,随缘赏‘铁火同炽’方子
“当下余寿”三日零一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五十,已达“可托付性命”)
“察得同行人行止”李淳风正翻寻丹丸
“同行人用意”欲以丹丸温养宿主根基
“效验预估”服下后,寿限+六时辰(一次)
“可受否?”
苏无为回头一看,李淳风正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外倒,倒出两颗龙眼大的药丸,黑不溜秋的,闻着倒是不难闻,有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贫道师门秘传的‘小还丹’。”
李淳风把药丸递过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固本培元的,施主吃了,多少能补回来些。”
苏无为接过药丸,光幕立刻更新:
“服‘小还丹’(楼观道秘制)”
“药效:养气血、补暗伤”
“化寿数:+六时辰”
“当下余寿:三日零七时辰”
他把两颗药丸一起扔嘴里,嚼了嚼——有点苦,有点甜,还有点像干粮的嚼劲。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那丹丸……挺贵的。”
“我知道。”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药渣,狡黠一笑道:“所以一顿吃完,免得下回想吃又舍不得。”
李淳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外头是一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洇湿了。
远处有零星灯火,该是某个村子。天边泛着鱼肚白,快亮了。
苏无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道长,你们道门有没有一个叫袁天罡的?”
李淳风脚步一顿,神色古怪:“那是贫道师叔。怎么?”
苏无为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物件——光幕投的那种——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是听说过,想见见。”
李淳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苏无为:“憋着。”
李淳风:“……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李淳风还是没憋住:“施主,我师叔他……”
“憋着。”
“……哦。”
身后山洞里,那道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飘落在地。
符纸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繁复的符文——那是李淳风昨夜连夜画的“镇宅符”,用来封住山洞气息,防着妖魔循着味找过来。
他画符那会儿,苏无为正昏着。
他没说的是:画完这道符,他耗了半月修为。
他也没说的是:昨夜背苏无为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山路,脚底磨出两个血泡,此刻走路还疼。
但这些,他都没说。
远处,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苏无为走在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谢了道长。那丹丸,还有背我那一路。”
李淳风愣了愣,笑了。
“客气。”
他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反正施主欠贫道的,往后捉妖慢慢还。”
苏无为回头瞥他一眼:“你这人,看着老实,算盘打得挺精。”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信重+十,当下信重六十(信任)”
“得新成就:头一个同行人”
“赏寿数+两时辰(同行人情分)”
“当下余寿:三日零九时辰”
苏无为脚步一顿。
李淳风:“怎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算了笔账:昨日还剩三日,今日还是三日,折腾一宿等于白忙活。
这光幕,真真是个放印子钱的。
“光幕显字:宿主心中念头已记下”
“暖言一句:放印子钱的不会给你送同行人”
苏无为:……
行,你厉害。
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走路还有些晃;一个穿着道袍,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拿着罗盘,边走边看。
远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大唐武德元年八月廿五,清晨。
一个从后世来的异人,和一个日后注定名动天下的年轻道士,正式搭伙过日子。
——至于能过多久,那得看光幕心意。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