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铸剑无声 > 第40章
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040章抗战烽烟起 西迁谋远图(定稿)

    时间回溯到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

    淞沪战场的炮声,已经隔着数百里地,隐隐滚进了南京城。街头巷尾尽是奔走呼号的军民,报童挥舞着号外,嘶哑的嗓音一遍遍撞在人心上——日军已于昨日大举增援,上海上空战机轰鸣,黄浦江面战舰列阵,一场决定华东乃至全国命运的大会战,已然彻底拉开序幕。

    金陵兵工厂内,机器轰鸣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紧绷的肃杀。工人们挥汗如雨,枪管、枪托、炮弹壳在流水线上不断成型,每一件成品,都是前线将士保命的依仗。

    按照常理,身为副厂长的陈守义,此刻本该坐镇生产车间,盯着产量、盯着进度,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用,以将更多武器送上战场。

    可他偏偏没有。

    陈守义此刻既不在铸造车间,也不在技术室,而是站在工厂后院的空地上,望着眼前一箱箱被牢牢捆扎、封条严实的木箱,神色沉静。

    “所有闲置机床,全部清点装箱,一台不许落下。”

    “库房里暂时用不上的枪械备件、弹簧、击针、枪管毛坯,按型号分类打包,做好标记。”

    “技术科所有备份图纸,包括枪械、火炮、弹药的设计图纸、工艺文件、公差标准,全部整理成册,装入防潮木箱,上锁加封。”

    他的命令简洁有力,身边的工厂警卫与役夫们不敢怠慢,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平日里闲置的机床笨重难移,不便拆解的,众人便用撬棍、麻绳、木滚杠小心挪动,生怕磕碰损伤;那些图纸资料更是重中之重,层层包裹油纸,再装入特制的木箱子,由专人看护。

    一队本厂警卫全副武装,持枪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些人都是陈守义挑选的绝对信得过的力量,忠诚可靠,身手利落,此刻负责全程护送这批珍贵物资,不容有半分闪失。

    码头上,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轮早已停靠待命,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引擎低声轰鸣,随时准备起航。一箱箱机床、备件、图纸被平稳吊装上船,固定在船舱最安全的位置。没有人知道这批东西究竟要运往何处,只知道是陈副厂长亲自下达的指令,只知道这一切关乎工厂的未来。

    这番大张旗鼓的异动,自然没能逃过厂长李承干的眼睛。

    李承干素来行事严谨,治厂有方,对金陵兵工厂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今日一进工厂,便察觉到气氛异样,四处一问,得知陈守义竟将闲置设备、备用备件、图纸资料一股脑打包运走,顿时心头一紧。

    淞沪战事正急,工厂正是用人用物之际,陈守义不抓生产,反倒搬起了设备物资,这是何意?

    他眉头紧锁,正要迈步前往陈守义办公室问个究竟,一名勤务兵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厂长,陈副厂长派人递话,请您移步他府上议事,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承干脚步一顿,心中疑虑更甚,却也压下了当场追问的念头。他与陈守义共事多日,深知此人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从无莽撞之举,此番反常行径,背后必有深意。略一沉吟,他点头应道:“知道了,我即刻过去。”

    轿车驶离金陵兵工厂,直奔陈守义的私宅。这座两层洋房的宅子还是戴笠所赠,原来是一个通日的内奸私产,被军统缉拿枪毙,房屋充公,正值陈守义助军统搞军械厂,戴笠见他一直住在厂中宿舍,多有不便,就借花献佛,把宅子给了他。

    一路之上,街头抗战标语随处可见,行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悲壮的气息。李承干望着窗外景象,心中五味杂陈,越发想知道陈守义究竟在谋划什么。

    抵达陈宅,佣人恭敬引着李承干进入客厅。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猛地一凝,脚步不自觉顿住。

    客厅居中的座位之上,坐着的竟是兵工署长——俞大维。

    俞大维一身正装,神情沉稳,正端着茶杯静静等候,显然早已到来。堂堂兵工署长,不在署内统筹全国兵工事务,反倒悄无声息出现在陈守义的私宅之中,这本身就说明了此事非同小可。

    李承干心中巨震,连忙上前敬礼:“署长!您也来了?”

    俞大维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直卿,不必多礼,坐吧。今日并非公务,乃是守义特意请我过来,说是商议一件关乎国家兵工存亡的大事。”

    陈守义从一旁走上前,亲自为李承干倒上茶水,神色郑重,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李厂长,今日请您和署长前来,没有酒菜,只有一件事关金陵兵工厂、乃至全国兵工命脉的要事——内迁。”

    “内迁?”李承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守义,你说什么内迁?”

    “把金陵兵工厂,搬到西南内地去。”陈守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庆、遵义一带,远离沿海战场,迁过去,扎根西南群山之中。”

    李承干瞬间明白了白日里工厂异动的缘由,可他依旧难以接受,当即开口:“守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现在淞沪战事正酣,全厂上下都在赶制武器支援前线,这个节骨眼上内迁,生产怎么办?前线将士的弹药枪械从何而来?再说,工厂规模如此之大,设备万千,谈何搬迁!”

    他语气急切,并非反对,而是深知此事之难,难如登天。

    陈守义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看向俞大维:“署长,您是兵工署长,执掌全国兵工,对于中日两国国力、军力差距,看得比我们更清楚。”

    俞大维轻轻放下茶杯,一声长叹,语气沉重:“守义说得没错,差距……太大了。工业、军备、后勤、训练,我们处处不如人。淞沪一战,我军将士浴血奋战,用血肉之躯抵挡敌军坚船利炮,可仅凭一腔热血,终究难以长久支撑。”

    “中央其实早有定论。”俞大维目光深邃,缓缓道出高层战略,“以空间换时间,以时间换胜利。华东、华北平原无险可守,日军机械化部队推进极快,唯有退守西南,凭借山川地形持久抵抗,熬到国际局势变化,熬到敌国力竭,我们才有胜算。”

    李承干默然。

    这些高层战略,他略有耳闻,却从未与兵工厂联系在一起。

    “既然是以空间换时间,那我们的兵工根基,就绝不能丢在华东。”陈守义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金陵兵工厂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兵工重地,一旦南京不保,工厂落入敌手,设备为敌所用,图纸为敌所获,那无异于资敌,更是断了我军持久抗战的命脉!沈阳兵工厂的教训已经太惨重了,绝不能再有一次!”

    “淞沪战事一起,日军下一步必然直指南京。南京无险可守,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能等到兵临城下再仓皇撤退,那时候只会溃不成军,设备丢光,人员散尽,一切都晚了!”

    他的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承干心上。

    李承干不是不明白局势危急,只是一直被眼前的生产任务困住,从未如此长远、如此清醒地看待兵工厂的未来。经陈守义一点破,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是啊,前线再需要武器,也不能把根都丢了。一时的生产,换不来长久的抗战,保住兵工,才是保住希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可难就难在,一来,现在工厂必须持续生产,不能断供;二来,这么大的工厂,怎么搬?往哪搬?人员、设备、物资、路线、时间,全无头绪,根本无从下手啊!”

    这正是俞大维心中最大的顾虑。

    统帅部虽有战略,却只停留在宏观层面,具体到兵工厂内迁,千头万绪,繁杂无比,没有一套成熟可行的方案,根本就是一团乱麻,贸然行动只会导致生产中断、搬迁失败。

    陈守义闻言,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沉稳。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叠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分别递到俞大维和李承干面前。

    “署长,李厂长,方案我已经准备好了。”

    “此事,我已筹划经年。数月前,我把周刚父子派去遵义,已对那里的山川形势,道路交通,哪里有合适的岩洞,哪里有充足的水源都做了调查,还收买了两座小厂,一个用于制造鼓风设备,一个用作生产水泥。上个月,我把厂里闲置的白浪林手枪和子弹生产线送给军统,便是去了那里,今晨收到电报,机器已经安装完成,开始试机,想来不日即可开产。这一次已经把路趟了出来,各处水路旱道,也都实际走了一回,我已回电周刚,让他再将其它岩洞打好基础,先弄几个仓库,这边厂里的闲置资产,业已装箱打包完毕,即将启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连忙接过文件,低头翻阅。

    封面只有几个字——《全国重点兵工厂内迁实施方案》。

    翻开第一页,详细的目录便映入眼帘:内迁原则、优先顺序、目标选址、设备分类、人员安置、运输路线、物资保护、途中安保、复工计划、经费预算……无一不包,无一不全。

    再往下看,内容更是细致到令人心惊。

    金陵兵工厂、汉阳兵工厂、巩县兵工厂等全国重点兵工企业,内迁先后顺序一目了然;西南各地地形、交通、资源、安全程度逐一分析,遵义、重庆、湘西等地,哪里适合建枪厂,哪里适合建炮厂,哪里适合建弹药厂,标注得清清楚楚。

    设备如何拆分、如何打包、如何运输,重型机床如何固定,精密仪器如何防护,图纸资料如何保管;工人及家属如何组织、如何护送、如何安置;水路、陆路运输路线如何规划,如何避开日军轰炸与突袭;抵达目的地后,如何快速选址、快速搭建、快速恢复生产……

    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步,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哪里是什么初步方案,分明是一份已经打磨成熟、可以直接照此执行的工作指导书!

    俞大维越看越心惊,手指微微颤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成震撼,最终化为难以言喻的欣喜与器重。他执掌兵工多年,见过无数计划、方案,却从未见过如此完善、如此周全、如此贴合国情的兵工内迁方略,仿佛陈守义早已将整个内迁流程,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李承干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陈守义今日打包设备、运走物资,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已按照这份方案,提前动手了!

    “守义,你……这份方案,你准备了多久?”俞大维合上文件,抬头望向陈守义,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从我留美归来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陈守义语气平淡,目光却坚定如铁,“我们是兵工人,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支枪、一枚炮弹,我们要盯着的,是整个中国兵工的未来。不把根迁到西南,我们就没有未来。”

    三人围坐桌前,对着这份详尽的方案,彻夜长谈。

    陈守义将内迁的核心思路、关键节点、潜在风险一一拆解,与俞大维、李承干反复商议。俞大维从高层协调、政策支持、经费调拨的角度补充完善;李承干从工厂实际生产、设备搬迁、工人管理的细节提出意见。原本千头万绪、难如登天的兵工内迁大事,在三人的商讨之下,逐渐脉络清晰,思路理顺,每一步都有了明确的方向。

    天色微亮时,方案最终敲定。

    俞大维站起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此事,关乎国家存亡,刻不容缓。我与守义即刻动身,前往面见委员长,当面呈上这份内迁方案,陈明利害,争取最高层面的全力支持,确保内迁一路畅通,不受阻挠。”

    李承干也当即表态:“署长放心,守义放心。工厂这边的生产与内迁准备,交给我。我即刻带人前往遵义,按照方案选址布局,同时与周刚汇合,落实前期物资接收、场地准备事宜,保证你们方案一获批,我们就能立刻动起来!”

    陈守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淞沪战场的炮火越打越烈,无数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而他能做的,不是在一时一地多造几支枪,而是为中国保住持续抗战的兵工根基。

    机器西迁,火种深藏。

    只要兵工不灭,中国就永远不会倒下。

    晨光刺破夜色,洒在南京城的上空。三人各自转身,奔赴不同的战场。

    李承干带着几个心腹,匆匆赶往遵义,为工厂安家;俞大维与陈守义整理行装,直奔统帅部,为兵工内迁争取最后的决断。

    轮船早已载着第一批设备,驶向武汉,驶向西南,驶向那片群山环抱的希望之地。

    一场关乎中国抗战命运的兵工大转移,就此,悄然拉开帷幕。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