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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周末,周欢感冒了。周一早上,她的座位空着。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一上午的课都没听进去。课间操时,我溜到班主任办公室,借口问物理题,然后“顺便”提起:“周欢好像病了?”
“嗯,重感冒,”班主任从眼镜上方看我,似笑非笑,“怎么,想去看人家?”
“没、没,”我挠头,“就问问。”
“假条在我这儿,”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她妈妈早上打电话来说的,估计得休息两三天。你要是去送笔记,就帮我把假条带去。”
我接过假条,上面是班主任龙飞凤舞的字:“同意周欢同学请假三天。”
“谢谢老师。”我转身要走。
“王芯,”班主任叫住我,语气难得温和,“别空手去。”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耳朵发烫地点头。
那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两个书包——我自己的,还有从周欢桌洞里收拾好的——站在她家楼下。那是个老式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她家在四楼,门牌号是402。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反复演练开场白:“阿姨好,我是周欢的同学,来给她送作业和笔记”——太官方了;“阿姨,周欢病了,我来看看她”——太直接了;“阿姨,我是王芯,周欢的……同学”——停顿得有点可疑。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爬上四楼。敲门,一下,两下。
门开了,是个中年女人,眉眼间有周欢的影子,只是更瘦削些,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锅铲。
“阿姨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是周欢的同学,班主任让我来送假条,还有……这几天的笔记和作业。”
“哦,是王芯吧?”周欢妈妈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侧身让我进门,“欢欢在房间里,有点发烧,刚睡着。你进来坐坐?”
“不用了阿姨,我把东西给您就行……”我话没说完,就听见里屋传来周欢的声音,沙哑的:“妈,谁啊?”
“你同学,来给你送东西。”
“王芯吗?”
“是我。”我提高声音。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周欢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厚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看见我,她似乎有些窘迫,拉了拉衣领。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很哑。
“给你送东西,”我举起手里的书包和袋子,“还有这个。”
我把另一只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是退烧药、润喉糖,还有一碗从学校门口买的皮蛋瘦肉粥——老板娘听说要给生病的同学,特意多加了不少肉丝。
周欢妈妈看看我,又看看周欢,笑了:“行,那你们聊,我去做饭。王芯,晚上在这儿吃吧?”
“不用了阿姨,我……”
“吃吧,”周欢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我看着她,她眼睛因为发烧而格外水亮,就那么看着我。我说:“好,谢谢阿姨。”
周欢妈妈笑着摆摆手,进了厨房。
我跟周欢进了她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练习册,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她的味道,那种茉莉混着青草的气息,只是今天混了点药味。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她坐到床边,我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问的王依依。”我如实交代,从袋子里拿出粥,“还热着,趁热吃。”
她接过塑料碗,小口小口地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喝粥的细微声响,和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夕阳从窗户斜射 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笔记我都帮你抄了,”我指了指书包,“作业也在里面,不过不着急,等你好了再说。”
“嗯,”她应了一声,突然抬头看我,“你今天物理课讲什么了?”
“牛顿第三定律。”
“难吗?”
“还行,”我顿了顿,“你病好了我教你。”
她笑了,因为生病,笑容有点疲惫:“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是是是,周大学霸。”
我们又聊了会儿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数学老师又换了新发型,食堂周三的糖醋排骨不错。都是些琐碎的事,但我说,她听,偶尔应一声,或者笑一下。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王芯。”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我说,想了想又补充,“你病好了,也来看我。”
“你看上去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那不一定,我心灵脆弱。”
她笑出声,然后又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喝了几口,喘匀了气,突然说:“我妈知道你了。”
我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我心脏猛地一跳:“你、你说的?”
“嗯,”她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昨天晚上发烧说胡话,说漏嘴了。”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是哪个王芯,是一直送你回家来的那个小伙子吗?我说是,然后她说,看着挺精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站着。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吓到了?”
“有点,”我诚实地说,“但……也挺好。”
“好什么?”
“好让你妈妈知道我,知道我……”我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你对我是认真的?”她替我说完。
“嗯。”我点头,感觉耳朵在发烧。
她看了我几秒,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比平时更烫。
“王芯,你会一直对我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太郑重,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我说:“我会尽我所能,一直对你好。如果有一天我做得不好了,你要告诉我,我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生病的、潮湿的热气。
“我信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周欢病好回学校那天,是周四。她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好多了。早自习时,她从我桌边经过,在我桌上放了个东西——是个纸折的千纸鹤,很小,躺在我的手心里。
“我妈让带给你的,”她低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说是谢谢你照顾我。”
我捏着那只小小的千纸鹤,纸有点硬,折得很仔细,翅膀的棱角分明。一整天,我时不时就摸出来看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夹在了物理书里。
放学时,我问她:“你妈妈还会折千纸鹤?”
“嗯,”她背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以前是美术老师,手很巧。”
“那她现在……”
“病了,在家休养。”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没看我。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拉好书包拉链,转向我:“走吧,再晚面馆没位置了。”
那之后,我开始在周末“顺路”去周欢家。有时候是真的顺路——去图书馆,或者去球场,就绕个弯。有时候是不顺路硬顺。周欢妈妈从不说破,每次都留我吃饭。她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阿姨,您这手艺能开饭店了。”我由衷地说。
“就会几个家常菜,”周欢妈妈笑着给我夹菜,“欢欢爸爸走得早,我不把她喂胖点,对不起她爸。”
周欢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转头看她,她朝我使眼色,意思是别多问。
后来周欢告诉我,她爸爸在她小学时车祸去世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后来眼睛就不太好了,没法继续教书,办了病退。现在接点手工活,折折纸,画画图,也能过。”
她说这些话时,我们正坐在她家楼下的小花园里。深秋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她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问。
“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我妈过得好点。”她不假思索地说,然后转头看我,“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想当建筑师。”
“为什么?”
“因为房子能给人安全感,”我说,不知怎的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建那种特别结实、特别温暖的房子,让人住在里面,风吹雨打都不怕。”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对酒窝深深的:“那你好好学物理,建筑要学力学。”
“知道,”我点头,然后又补充,“你也好好学,以后给我当顾问。”
“什么顾问?”
“审美顾问,”我一本正经,“我负责结实,你负责好看。”
她笑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我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红薯很甜,一直甜到我心里。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周欢趴在桌子上,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晚自习前,我戳了戳她的背:“怎么了?”
“没考好,”她闷闷地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看错条件了,十五分全扣。”
“一次考试而已。”
“不是一次,”她转过脸,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王芯,我得考好,必须考好。”
“我知道,”我放轻声音,“但一次失误不代表什么。下次注意就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重新转回去。我以为话题结束了,准备继续写作业,她却突然又开口:“王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没考上好大学,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我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会,”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垂下来,“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成绩,不是你考什么大学。是你,周欢这个人,明白吗?”
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放学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照例一起走到校门口,在十字路口分手。但那天,她没立刻往左走,而是站着,看着我。
“王芯。”
“嗯?”
“抱一下。”
我一愣。这是我们“在一起”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这样的要求。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上,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紧到我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
“怎么了?”我低声问。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就抱一下。”
我们就这么在初冬的街头站着,车流从身边驶过,行人匆匆,没人多看我们一眼。我抱着她,感觉她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渐渐同频。
很久,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睛有点红,但笑了:“好了,我回家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你快回宿舍吧,要关门了。”
“我看着你过马路。”
她点点头,转身朝斑马线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又回头,朝我挥手。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夜色里,像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马路,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朝宿舍走。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我的心是暖的,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结结实实。
那天晚上宿舍夜谈,老李突然说:“王芯,你跟周欢,是认真的吧?”
我一愣:“当然。”
“那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大学,工作,所有那些,”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不是泼你冷水,但你们想过要考同一所大学吗?如果考不上呢?异地恋很难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会想办法。”
“但愿吧,”老李翻了个身,“睡吧。”
我没睡。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李的话。异地恋,大学,工作,未来——这些词突然变得无比具体,沉甸甸地压下来。我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千纸鹤,小小的,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周欢说“我得考好,必须考好”时的表情,想起她抱着我时微微颤抖的身体,想起路灯下她回头挥手的样子。
我把千纸鹤攥在手心里,纸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但让人清醒。
我得更努力才行,我想。为了她,也为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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