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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公交车到江边公园。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青草和江水的味道。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散步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王梓,”沐瑶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像周骏一样,出了意外,你会怎么办?”
“不要乱说。”我皱眉。
“我是说如果。”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如果你需要复健,我就当你的拐杖;如果你需要做手术,我就在手术室外等你;如果你再也不能弹钢琴,我就学吉他,弹给你听。”
沐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镶上金边,美得不真实。
“那如果,”她继续问,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呢?比如,我们考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学,或者……我复发了,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疗?”
江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拂过我的脸颊。我抬手,轻轻把它们别到她耳后。
“那我就去找你。”我说,“你在哪个城市,我就考哪个城市的研究生。你需要治疗,我就陪你去,一边照顾你一边打工。如果这些都不行……”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等你。一年,两年,十年。等到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的那天。”
沐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向前一步,靠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
“傻子。”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你真是个傻子。”
“只对你傻。”我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们就那样在江边拥抱,很久很久。路过的人投来善意的目光,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小声惊呼,然后笑着跑开。
“王梓,”沐瑶抬起头,表情异常认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你?”
“因为我傻?”我开玩笑。
“认真点。”她捶了我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其实,一开始注意到你,确实是因为你傻乎乎的,很真诚。但真正喜欢上你,是因为你的‘看见’。”
“看见?”
“嗯。”沐瑶点头,“很多人喜欢我,是因为我成绩好,长得还算可以,会弹钢琴。他们看到的是‘校花沐瑶’这个标签。但你不是。你看到的,是那个会赖床、会偷懒、会焦虑、会脆弱的真实的沐瑶。你看到我的光环,也看到我的阴影,而你接受了全部的我。”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所以,我也想‘看见’全部的你。”沐瑶继续说,“不只是温柔的你,耐心的你,还有你的害怕,你的不安,你的缺点。我想了解你的过去,参与你的现在,然后,和你一起走向未来。”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又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沐瑶,”我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也会嫉妒,会自卑,会害怕失去你。有时候我会想,你这么好,为什么会喜欢这么平凡的我。”
“那就让我告诉你。”沐瑶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平凡,但你真实。你温柔,但有底线。你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但不会为了讨好别人而失去自己。你会在乎我,但不会把我当成你的全部——你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这才是完整的你,而这样的你,值得我喜欢,值得我爱。”
“爱”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这是我们第一次用到这个字眼,沉重而珍贵。
“我也爱你。”我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沐瑶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我低头,吻住她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的、温柔的吻,带着江风的凉意和彼此眼泪的咸涩。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我们年轻的脸。
分开时,我们都有些喘。沐瑶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把头埋在我肩窝,不肯抬起来。
“第一次?”我轻声问。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呢?”
“也是。”
我们又笑了,有点傻,但很幸福。
“王梓,”沐瑶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好吗?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早饭,一起上自习,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毕业了,我们要租一个小房子,养一只猫。你画设计图,我弹琴。周末我们一起做饭,虽然可能做得很难吃……”
“好。”我打断她,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夜色渐深,我们牵着手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地上的星空。
那个夜晚,我们在江边许下了一生的约定。虽然我们还不懂“一生”有多长,会有多少风雨,但我们相信,只要牵着手,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青春的爱恋,或许幼稚,或许冲动,但那一刻的真诚,足够照亮往后所有的黑夜。而我们也坚信,有些承诺,一旦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只是那时的我们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埋下转折的伏笔。
六月,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蝉声开始在午后嘶鸣。教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不散闷热,也吹不散高考倒计时带来的紧张空气。
黑板上,红色粉笔写的“距离期末考还有18天”格外刺眼。班主任每天都在强调这次考试的重要性——它不仅关系着暑假的质量,更是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定位。
我和沐瑶的“学习约定”执行得更加严格。每天放学后,我们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一起走到公交站。周末更是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只为了能多刷一套题,多背几个单词。
“王梓,这道题怎么做?”沐瑶把数学卷子推过来,眉头紧锁。
我看了一眼,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难度不小。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先求导,然后看这个区间内的单调性……”
“等等,为什么这里要这样代换?”
“因为这样才能化成标准形式……”
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们压低音量的讨论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们面前的习题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懂了!”沐瑶眼睛一亮,接过笔飞快地演算起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我忽然有些走神。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答案?”沐瑶头也不抬地问,嘴角却微微上扬。
“有。”我一本正经,“写着‘我最聪明’。”
她笑着用笔敲了下我的头:“专心做题。”
这样的时光,简单而充实。我们一起解出难题时会击掌庆祝,遇到瓶颈时会互相打气,偶尔学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看窗外云卷云舒,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你想过去哪个城市读大学吗?”有天午后,沐瑶忽然问。
“北京或者上海吧,建筑专业好的学校基本都在大城市。”我回答,然后反问,“你呢?”
“我想去有海的城市。”沐瑶托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青岛、厦门、或者大连。小时候妈妈带我去过青岛,海很蓝,沙滩是金色的。早上可以看日出,晚上能听到海浪声。”
“那我们可以折中。”我翻开地图册,找到中国地图,“你看,天津怎么样?离北京近,也有海。或者南京,虽然不是海滨城市,但离上海近,文化气息浓。”
沐瑶凑过来看地图,我们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让人心安。
“南京不错。”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而且我查了,南京大学的艺术类专业很好,你的建筑学也有不错的学校。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南京。”
“好,那就南京。”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沐瑶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这么轻易就决定了?不查查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不考虑专业排名?”
“那些都可以努力。”我认真地说,“但想去同一个城市的心,是前提。”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很久很久。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图书馆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但这些背景音都渐渐远去,只剩下我们交握的手,和同步的心跳。
然而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期末考试前一周,一场突如其来的事件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是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我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沐瑶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又是关于学习或者班级事务的交代。但当她回来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怎么了?”我放下笔,低声问。
沐瑶摇摇头,不说话,只是低头整理书包。她的手指在颤抖,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上。
“沐瑶?”我按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们。同桌陈明用胳膊肘碰碰我,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只能握紧沐瑶的手,感受她指尖的冰凉。
放学铃响,沐瑶第一个冲出教室。我赶紧收拾书包追出去,在楼梯拐角追上她。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拦住她的去路。
沐瑶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我爸……要调去深圳工作。”
我一怔:“什么时候?”
“下个月。公司安排的,至少三年。”沐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说,我们全家都要搬过去。转学手续已经在办了,期末考完就走。”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三年?深圳?那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那我们……”我的声音发干。
“我不知道。”沐瑶摇头,眼泪不断落下,“我妈说,异地恋太难了,尤其是高中。她说长痛不如短痛,让我……让我和你分手。”
图书馆的约定,江边的吻,关于南京的幻想——所有那些美好的、闪闪发光的未来,在这一刻,像肥皂泡一样,轻轻一戳,就碎了。
“你怎么想?”我问,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不想分手!”沐瑶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可是王梓,深圳离这里两千多公里。我们连大学都还没上,怎么坚持三年的异地?而且……而且我妈妈的态度很坚决。”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无法交会。
“先别想那么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先准备期末考试。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真的觉得有路吗?”沐瑶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
“会有的。”我握住她的肩,强迫她看着我,“只要我们都不想放弃,就一定有路。”
沐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哭声在回荡,像受伤的小兽。我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盯着窗外的夕阳,一眨不眨。
我不能哭。如果我哭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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