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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所有的声音,像是被窗外那声闷响硬生生抽干了。

    大牛揪着孙卫东衣领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二嘎子刚才还红着眼想往窗户边冲,听到惨叫传进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原地。

    门口那几个靠山屯来的汉子手里的枪和刀还没放下,可脸上的那股子见血的狠劲已经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没人敢大喘气。

    连孙卫东都忘了喊叫,他满脸是血地顺着土墙瘫成一摊烂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破窗户,嘴唇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过了好几息,窗外终于飘进来一道发颤的动静。

    “人……摔下去了。”

    有个胆大的青工哆嗦着探出半个身子,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往下扫去,惨白的光圈定在单身宿舍后院那片长满铁锈的废料堆上。

    刚才翻窗跳出去的刘三儿半边身子扭曲地歪在一截烂炉筒旁边,脑袋底下正慢慢洇出一大圈黑红色的血洼。

    “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那青工连滚带爬地翻出窗台,手脚并用地扑到刘三儿旁边,伸出两根发抖的手指探向鼻息。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死死咬在那只手上。

    孙卫东的喉结卡在脖子里,连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那人的手指在刘三儿鼻子底下悬了半秒,下一瞬像被烙铁烫了皮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整张脸瞬间没了人色。

    “没……没气了。”

    这句话一落地,小杂屋里压抑的恐惧彻底炸开了锅。

    “死人了啊!”

    “完了完了!真出人命了!”

    “不是我干的!我就是个打牌的啊!”

    刚才还被半自动步枪压得像鹌鹑一样的几个青工,这会儿连脑子带魂彻底吓飞了。

    有人双手抱着脑袋拼命往墙根的耗子洞里缩,有人瘫在煤渣地上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念叨,还有人哆嗦着手指点向大牛他们,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是他们干的!”

    “他们端着枪冲进来要杀人!刘三儿是被他们活活逼得跳窗摔死的!”

    二嘎子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猛地倒转枪托砸在破烂的门框上,木头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可这一次,他手里的铁家伙没能压住这帮人的疯劲。

    死人了。

    这三个字像一锅滚开的热油兜头泼了下来。

    狭窄的杂屋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大牛却像座石雕一样站在原地。

    他慢慢松开了攥着孙卫东衣领的手。

    大牛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肉里嵌着墙灰和黑煤渣,指缝间还黏着孙卫东的血。

    一炷香前,他满脑子都是赵铁柱被抬走时那副浑身血泥的惨状。

    那个笨兄弟手指头抠进肉里死死护着车间钥匙,嘴里只会颠来倒去地念叨“门没开”。

    大牛只要一想起来,胸腔里就像吞了烧红的炭一样疼。

    可现在,窗外也躺了一个没气的。

    不管是刘三儿嘴贱该死,还是他自己脚滑跳了楼,人死在他们踹门之后。

    这笔血债像一块带刺的生铁,硬生生砸进了大牛的肺管子里。

    他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扫过二嘎子和门口的兄弟,声音粗粝得刮耳朵。

    “等会儿梁厂长他们到了,你们谁都不许开口。”

    二嘎子猛地扭头:“大牛你啥意思?”

    大牛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踩烂的纸牌上,语气沉得像坠了铅:“你们是我带出来的,门是我踹的,人是我动手打的,枪也是我逼你们带上的。刘三儿摔出去,也是因为我带头冲了屋子。”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等下梁厂长问起来,全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

    屋里一下安静了半截。

    门口那几个靠山屯汉子脸色瞬间煞白。

    “大牛哥!”

    “这咋能让你一个人扛?我们也端枪了!”

    二嘎子更是红着眼眶一步跨过来,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条条蚯蚓:“你放屁!动手打人的也有我!堵门也是老子下的令!大不了一起折进去!”

    大牛猛地抬眼,那目光凶得像要吃人。

    “闭嘴。”

    二嘎子气得直喘粗气还想硬顶,大牛一步欺身向前,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死死锁住他的后脖颈,把二嘎子的脑袋压到自己面前。

    “我让你闭嘴!”

    大牛压着嗓子低吼,吐出的热气直喷在二嘎子脸上,“现在山河哥不在厂里!大壮在医院守着老许,铁柱还在医务室半死不活地躺着!一号车间那几台机器还要不要人守了?”

    大牛眼底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惨烈:“厂里水已经浑了,别人巴不得咱们全折进去!我进去了,你们还能在外头扛着门。要是你们全跟着进去了,谁去守一号车间?等山河哥回来,咱们这群人拿什么脸见他!”

    字字带血,砸得二嘎子眼眶里直转泪。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大牛松开手,转身看向门口那几个攥着枪的兄弟。

    “都竖起耳朵听好。等会儿就说是我带的头,枪是我逼着拿的,谁敢多吐半个字,老子做鬼都不认他这个兄弟。”

    几个年轻汉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煤黑往下掉,拳头捏得骨节泛白,却谁也不敢再开口驳一句。

    就在这时,杂屋后院的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狂奔声。

    梁铁军那道撕裂夜空的怒吼直接炸开了房门。

    “都给我住手!”

    张大发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紧随其后:“放下!把枪都给我放下!”

    屋里的靠山屯汉子本能地转身,二嘎子手腕一翻,三棱刮刀横在胸前。

    大牛却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把家伙扔了。”

    大牛压低嗓音,“梁科长是个讲规矩的好人,往后你们听他的调遣。”

    门口端枪的汉子手抖得厉害,但在大牛冷厉的注视下,还是不甘心地垂下枪口,当啷一声把枪托磕在了地上。

    下一刻,梁铁军和张大发带着七八个工人冲进了小杂屋。

    屋里那股酒味、烟味、血味和煤炉子的黑烟混在一起,扑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破桌子翻在地上。

    纸牌撒得到处都是。

    孙卫东满脸是血地瘫在墙根。

    几个青工抱着脑袋缩在墙角,吓得不成人样。

    梁铁军的脸色瞬间铁青。

    可他还没来得及骂人,窗外就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梁厂长……”

    “刘三儿死了。”

    “他从窗户外面摔下去了。”

    梁铁军整个人猛地僵住。

    张大发脸上的血色也一下褪了个干净。

    两人几乎同时冲到破窗边。

    手电筒的光柱往后一打。

    惨白的光落在后院那片废铁堆上。

    刘三儿歪在那里,脑袋底下那圈黑红色的血已经慢慢扩开,流进冻硬的煤渣缝里。

    梁铁军握着手电筒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张大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赵铁柱重伤。

    一号车间钥匙差点被抢。

    现在又死了一个。

    红星厂这口锅,彻底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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