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船往下游漂了三天。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稻田变成荒草,村庄变成废墟。偶尔能看见岸边躺着尸体,有的穿着缅兵的衣裳,有的穿着阿瑜陀耶的军服,还有的只是平民的粗布衣。秃鹫在天上盘旋,时不时落下来,又惊叫着飞起。
琬帕不敢看,把脸埋进膝盖里。阿普撑着船,眼睛盯着前方,一声不吭。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河湾处看见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七八岁,蹲在岸边,一动不动。阿普把船靠过去,那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污,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傻了。
“孩子,你爹娘呢?”阿普问。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琬帕从船上下来,蹲在那孩子面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看了她很久,忽然开口:“阿瑜陀耶……烧了。”
琬帕心里一酸。
“你跟我们走吧。”她伸出手。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孩子叫乃丁,家在城北,爹娘都在城破那天死了。他在河边躲了五天,靠吃野果和河里的鱼活着。阿普问他为什么不往南走,他说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们把乃丁带上船,继续往下游漂。
乃丁不爱说话,只是坐在船头,看着河水发呆。琬帕有时候给他吃的,他接过去,默默地吃,吃完了还是发呆。
第四天夜里,船行到一处河汊,阿普把船靠了岸。岸上有几间废弃的茅屋,可以过夜。他们生了火,烤了几条鱼,分着吃了。
乃丁吃完了,忽然开口:“你们要去哪儿?”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找人。”琬帕说,“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乃丁点点头,又问:“找到了之后呢?”
琬帕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乃丁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琬帕愣了一下,看向阿普。阿普想了想,点点头。
“跟我们一起吧。”
乃丁低下头,不说话。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五天,他们遇见了逃难的人群。
那是一条长长的队伍,沿着河岸往南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抱着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哭声。
阿普把船靠过去,问一个老人:“老人家,你们这是去哪儿?”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前面有缅兵吗?”
“不知道。”老人还是摇头,“但后面有。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我们是跑得快的,跑不快的……”
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阿普看着那支队伍,心里沉甸甸的。他回头看看琬帕,琬帕也看着他。
“走吧。”她说。
他们跟着逃难的人群走了两天。
路上看见越来越多的惨状。烧焦的房屋,横七竖八的尸体,被遗弃的包袱,还有死了的牲畜。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挥之不去。
乃丁一直跟着他们,不说话,也不哭。但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发抖,有时会突然惊醒,睁着眼睛到天亮。
琬帕有一次问他:“你梦见什么了?”
乃丁摇摇头,不肯说。
但那天夜里,阿普听见他在梦里喊:“娘!娘!”
阿普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去世的那段日子。
人总要长大的。只是有些人的长大,比别人更疼。
第八天,他们到了一个村庄。
村庄还在,没有被烧。村口有几个拿着刀的男人守着,看见逃难的人群,警惕地拦住。
“什么人?”
“从北边逃来的。”老人说,“想借个地方歇歇脚。”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说:“等着,我去问问村长。”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者走出来,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看着那些逃难的人,叹了口气。
“进来吧。村子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但歇歇脚、喝口水还行。”
人群涌进村子,在空地上坐下。有妇人端来水,拿来些干粮。阿普和琬帕带着乃丁坐在一棵大树下,喝着水,看着那些疲惫的人们。
村长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们是从阿瑜陀耶来的?”
阿普点点头。
村长看着他,又看看琬帕,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
“城里的事,我听说了。”他摇摇头,“造孽啊,好好的王城,说没就没了。”
琬帕问:“老人家,您听说过纳莱王的下落吗?”
村长愣了一下,看着她。
“纳莱王?听说逃出来了,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是往东边去了。谁也说不准。”他顿了顿,“你们找他做什么?”
琬帕没有回答。
村长也不追问。他只是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们跟我来。”
村长带他们来到村子后面的一间小屋。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有伤。他看见有人进来,警觉地站起来。
村长说:“这是昨天夜里逃到我们村的,受了伤,我们给他上了药。他说他是在宫里当差的。”
阿普心里一震。
那个年轻人打量着他们,忽然愣住了。
“是你们?”
阿普也愣住了。他认出了那张脸——是那天晚上,在纳莱王寝宫外拦住他们的侍卫之一。
“你怎么在这里?”阿普问。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城破那天,我护着陛下往外逃。路上遇到缅兵,打散了。我受了伤,晕过去,醒来就在这儿了。”
琬帕急问:“陛下呢?”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我晕过去之前,看见他被几个侍卫护着往东边去了。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伤得重吗?”阿普问。
年轻人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行。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他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呢?你们怎么也逃出来了?”
阿普不知该怎么回答。琬帕却开口了:
“我们来找陛下。”
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三天。
年轻人的伤好了些,可以下地走动了。他叫乃功,是宫里的侍卫,跟了纳莱王五年。城破那天,他和几个兄弟拼死护着陛下往外冲,一路杀到东门,结果被缅兵冲散了。
“你们真要去找陛下?”乃功问。
琬帕点点头。
乃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们一起。”
阿普愣了一下:“你的伤……”
“不碍事。”乃功站起来,走了两步,“我也要找陛下。他是我的主子,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阿普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四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乃丁也跟来了。阿普让他留在村里,他不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跟在琬帕身后,一步也不离开。
“让他跟着吧。”琬帕说。
他们四个人,沿着往东的路,走进了丛林。
丛林很密,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野兽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又消失。
乃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刀,劈开挡路的藤蔓。阿普在后面,护着琬帕和乃丁。琬帕抱着那个包袱,里面装着四代人用命保下来的东西。
走了不知多久,乃功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他们躲进灌木丛里,往外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有几间茅屋。茅屋外面,站着几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但手里都拿着刀。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乃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是宫里的人。”
阿普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的动作。”乃功指着其中一个,“宫里练的刀法,和外面不一样。”
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举起双手,慢慢往前走。
那几个人立刻警觉起来,举起刀。乃功喊:“别动手!我是宫里侍卫乃功!我找陛下!”
那几个人愣住了。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乃功看了很久,忽然喊:
“乃功!你还活着!”
乃功也认出了他,快步走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
阿普和琬帕带着乃丁从灌木丛里出来,走过去。
那些人看着他们,目光警惕。但乃功说了几句什么,他们的神色缓和下来。
“陛下呢?”乃功问。
那人的脸色沉下来,指了指身后的茅屋。
茅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一个人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
纳莱王。
琬帕跪下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阿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曾经威严的国王,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乃功轻声说:“陛下受了重伤,逃出来的时候挨了一刀。我们找了大夫,上了药,但他一直发烧,醒不过来。”
“能醒吗?”琬帕问。
乃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琬帕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轻轻放在纳莱王枕边。
那是先王策陀的玉佩,是先王血脉的证明。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
“陛下,您不能死。您还没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纳莱王没有动,没有回应。
茅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阿普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丛林。太阳正在落山,天边一片血红。
他不知道纳莱王能不能醒过来。
但他知道,不管醒不醒,他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再也没有回头路。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