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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人打来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阿瑜陀耶。阿普和琬帕躲在林记米行后院的地窖里,隔着厚厚的土层,能听见地面上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偶尔有女人孩子的哭声。林老爷每天下来一趟,送吃的喝的,顺便告诉他们外面的消息。
“帕碧罗阇已经率军出发了。”第三天傍晚,林老爷坐在地窖的台阶上,脸色凝重,“带走了三万兵马,几乎是把城里的精锐都抽空了。”
“纳莱王呢?”阿普问。
“还在宫里。听说召集了群臣议事,但谁也拿不出好主意。”林老爷叹了口气,“缅甸人来势汹汹,这次怕是不好打。”
琬帕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这几天她很少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块玉佩,有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阿普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身上流着先王的血,可她现在只能躲在地窖里,听着头顶的战鼓,什么都做不了。
第五天夜里,乃裕来了。
他是从地窖的入口钻进来的,身上还穿着宦官的袍子,满脸是汗。林老爷把他让进来,点上油灯。
“宫里情况如何?”林老爷问。
乃裕接过琬帕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缓过气来才说:
“不好。帕碧罗阇派人回来传信,说首战告捷,杀了三千缅兵。但咱们也死伤不少,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有人看见帕碧罗阇的帅旗在战场中央,但他人并不在旗下。”
阿普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没有亲自上阵。”乃裕说,“有人猜,他是故意保存实力,想让缅兵消耗王城的兵力。”
琬帕猛地抬起头。
“纳莱王知道吗?”
乃裕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但能怎么办?现在全靠他打仗。没有他,谁来抵挡缅兵?”
地窖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过了很久,乃裕又说:“还有一件事。帕碧罗阇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城里搜。表面上说是抓缅甸奸细,但你们知道他们找的是谁。”
阿普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林老爷摇头:“现在出城?城门口盘查得比任何时候都严,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林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乃裕。
“乃裕公公,宫里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乃裕想了想,说:“有一个地方,但……”他犹豫了一下,“那是冷宫,关过犯错的嫔妃,早就废弃了。很少有人去。”
“冷宫?”琬帕问。
“对。在后宫最深处,靠近城墙。那里偏僻,平时连侍卫都不愿意去。”乃裕看着他们,“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但那里条件很差,而且万一被发现……”
“比这里安全就行。”阿普说。
林老爷也点头:“就这么办。今晚就动身。”
子时,他们从地窖出来。
夜很黑,没有月亮。林老爷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条窄巷,来到宫墙下的一处偏门。乃裕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盏遮着黑布的灯笼。
“快。”他低声说。
他们跟着乃裕进入宫中。这一次走的不是上次那条夹道,而是更偏僻的小路,两旁都是荒草和倒塌的建筑。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乃裕就带着他们躲进阴影里,等侍卫走远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破旧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乃裕推开虚掩的门,带他们进去。
院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屋子黑黢黢的,窗户纸都破了。乃裕推开正屋的门,点起油灯。
屋里很空,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破桌,几个落满灰尘的蒲团。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条件就这样了。”乃裕说,“但至少安全。这地方叫‘冷月阁’,十几年没人来过。”
琬帕看着四周,点点头:“谢谢乃裕公公。”
乃裕摆摆手:“别谢我。谢你们自己。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像你们这样敢闯宫的年轻人。”他顿了顿,看着琬帕,“姑娘,你是先王的后人,这一趟,值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
“我会每隔两天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阿普和琬帕。
他们在冷月阁住了下来。
白天不敢出门,就躲在屋里。晚上偶尔出来透透气,在院子里走走。荒草没过膝盖,月光照着破败的亭台,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琬帕每天还是看那块玉佩,看那些从日记里抄下来的字。阿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陪着她。
有一天晚上,琬帕忽然说:
“阿普,你知道吗,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两岁。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祖母给我看过画像,但我总觉得那不是她,只是个陌生人。”
阿普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我有这块玉佩。”她握紧玉佩,“这是她摸过的东西,戴过的东西。我握着它,就觉得离她近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阿普。
“你记得你娘的样子吗?”
阿普点点头,又摇摇头。
“记得一些。她做饭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样子。但久了,也有些模糊了。”
琬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阿普,我们以后怎么办?”
阿普想了想,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纳莱王能护住我们的时候,等到帕碧罗阇败了的时候,等到……”他顿了顿,“等到不用再躲的时候。”
琬帕低下头。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阿普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战鼓的声音,沉闷而遥远。
半个月后,乃裕带来了前线的消息。
“帕碧罗阇又打了一场胜仗。”他说,但脸色并不好看,“缅兵退了三十里。但他的人回来传信时,带了一句话给纳莱王。”
“什么话?”琬帕问。
乃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奸细藏匿宫中。臣请陛下,以国事为重,肃清奸细。’”
阿普的手攥紧了。
“他说的奸细……是我们。”
乃裕点点头。
“纳莱王怎么说?”
“陛下什么也没说。”乃裕叹了口气,“但他把帕碧罗阇的人打发走了,没有答应。”
琬帕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他这是在逼陛下。”她说,“如果我们被找到,陛下就输了。如果我们不被找到,他就说陛下包庇奸细。”
阿普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
琬帕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要见纳莱王。”
“什么?”
“现在。”她说,“我要告诉他,我愿意站出来。”
阿普愣住了。
“你疯了?站出来就是死。”
“不一定。”琬帕说,“我身上流着先王的血。如果缅兵打进来,如果帕碧罗阇真的要篡位,我这个‘先王后人’也许能派上用场。”
阿普站起来,挡住她的路。
“你想想清楚。就算纳莱王护着你,帕碧罗阇的人也会想尽办法杀你。你躲在这里至少安全。”
“安全?”琬帕苦笑了一下,“阿普,从我们拿到那本日记开始,就没有安全过。一直躲,一直逃,逃到这里。可帕碧罗阇还是找来了。他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的。”
她看着阿普的眼睛。
“我不想再躲了。”
阿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
乃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帮他们传话。
两天后的夜里,纳莱王来了。
他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从冷月阁破败的门里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深邃。
他看见琬帕,点点头,又看看阿普。
“听说你想见孤?”
琬帕跪下,阿普也跪下。
“民女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纳莱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说吧。”
琬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民女愿意公开身份,以先王后人的名义,站在陛下这边。”
纳莱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帕碧罗阇手握兵权,民心所向。但他名不正言不顺。如果陛下能公开先王遗诏,承认民女的身份,帕碧罗阇就不敢轻举妄动。”
纳莱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姑娘,你比孤想象的更有胆量。”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公开身份,帕碧罗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民女想过。”
“你不怕死?”
琬帕摇摇头。
“民女怕。但民女更怕,这些秘密烂在土里,没有人知道真相。”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很像一个人。”
“谁?”
“素达王后。”纳莱王说,“孤看过旧档,看过她的画像。你眉宇间那股倔强,和她一模一样。”
琬帕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纳莱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时机还没到。”他说,“但快了。”
“快了?”阿普忍不住问。
纳莱王回头看着他们。
“帕碧罗阇太得意了。他以为打了胜仗,就可以为所欲为。但他忘了,孤是国王。”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孤等的,就是他得意忘形的那一刻。”
他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深处。
琬帕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又过了十天。
前线传来消息:缅兵再次集结,卷土重来。帕碧罗阇率军迎战,双方僵持不下。
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谣言四起。有人说缅兵已经打到家门口,有人说帕碧罗阇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
冷月阁里,阿普每天听着乃裕传来的消息,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天夜里,他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走动。月光很好,荒草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琬帕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阿普。”
“嗯?”
“你说,我们还能活着看到这场仗打完吗?”
阿普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她,“因为我答应过你。”
琬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战鼓声,急促而密集,不是前线的战鼓,是城里的警鼓。
阿普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
乃裕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不好了!缅兵打过来了!城破了!”
阿普和琬帕同时愣住了。
“什么?”
“真的!北门被攻破了!缅兵已经进城了!”
远处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阿普拉着琬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快走!”
他们冲进屋里,抓起那些东西,往外就跑。刚跑出院门,就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举着火把,拿着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是缅兵!
阿普拉着琬帕往另一边跑,穿过荒草丛,翻过一道矮墙,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火光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响。
他们跑到一道宫墙下,没有路了。
“这边!”忽然有人喊。
是乃裕。他站在一道小门前,拼命招手。
他们冲过去,钻进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边是高墙。
“往这边跑!一直往前,能到河边!”
乃裕说完,转身就要走。
“乃裕公公!”琬帕喊住他,“你呢?”
乃裕回头,笑了笑。
“我老了,跑不动了。你们快走。”
他关上门,消失在门后。
阿普拉着琬帕,拼命往前跑。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红了夜空。
那一夜,阿瑜陀耶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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