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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安静了片刻。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时辰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时间的弦。
裴辞镜和沈柠欢对视一眼。
这一眼很长。
长到足够把对方眼中的情绪看个分明——那里面有震惊,有恍然,有复杂,还有一丝隐隐的……果然如此。
“所以……”裴辞镜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太子这场宫变的真实目的,基本可以确定了。”
沈柠欢轻轻点头。
推八皇子上位。
这个结论方才只是猜测,可越是细想,越发现它能把所有说不通的地方一一解释清楚。
“难怪他要选在宫宴上动手。”裴辞镜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复盘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毫不避讳,甚至可以说是大张旗鼓。他要的就是众目睽睽,要的就是满朝文武都在场。”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英雄得有英雄的舞台。而宫宴,就是太子给八皇子搭建的、最盛大的舞台。”
“在最关键的时刻,八皇子从天而降,力挽狂澜。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大戏的观众,都是他救驾之功的见证者。”
“这份恩情,他们得承。这个人情,他们无形之中就欠下了。”
“至于老皇帝心中会怎么看待这个临危救命的儿子……”裴辞镜微微摇头,“就更不用多说了,那是刻在心里的感激与信任。”
沈柠欢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将这些分析。
与她在华清苑的经历一一印证。
“兵力部署也是如此。”裴辞镜继续道,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含元殿那边,要的就是势均力敌。甚至太子一方要略占上风。”
“不然怎么有八皇子出场的机会?怎么显得他出手的关键?”
“若是一上来就把陛下拿下了,那还救什么驾?若是太子这边太弱,八皇子随随便便就赢了,又怎么能显出他的力挽狂澜?”
“必须恰到好处。必须千钧一发。必须让所有人捏一把汗,然后在最危急的时刻,他出现了。”
沈柠欢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那个刀枪不入的壮汉。
“那个派去华清苑的高手……”她轻声开口,“恐怕也不是为了挟持皇后吧?”
裴辞镜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遇。
“娘子,这怎么说?”
沈柠欢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真实目的可能不是拿捏要挟,而是多半想……杀了秦皇后。”
话音落下,屋内又静了一瞬。
裴辞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
秦皇后是六皇子的生母,而六皇子李承裕,在太子死后,按法理便是最年长的嫡皇子。
若太子事败身死,继承大统的最大热门,就是六皇子。
可若是六皇子也死了呢?
若是秦皇后也死了呢?
剩下的皇子中,八皇子的优势便无人能及了。
裴辞镜脑中飞快地闪过昨夜的画面——六皇子好像遭受了围攻,大戏落幕之时,那一身的伤,浑身上下不知多少道口子。
只能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的模样。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太子派了那么多人围攻六皇子,一个个都是高手,招招往要害招呼。那是真下死手,不是做做样子。”
“所以含元殿那边,太子也想趁机除掉他。”
沈柠欢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个壮汉也没能得手……因为我出言提醒,皇后提前部署了防御,祖母出言指点,禁军拖慢了其脚步,最后一名神秘黑衣人将其制服。”
她说着,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温柔。
若不是祖母经验老道,出言指点禁卫攻其要害;若不是某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用那种……不太光彩的手段把人撂倒。
华清苑那边。
是什么样的结局恐怕真不好说。
秦皇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沈柠欢没有继续往下想。
裴辞镜干咳一声,移开目光,继续分析道:“这么看来,太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八皇子扫清障碍——用自己的死,成全八皇子的救驾之功;顺便除掉六皇子和皇后,为八皇子日后继位铺路。”
“可为什么?”
他眉头皱起。
“太子如此急迫,多半是命不久矣,这个可以理解,他想在临死前为身后事做个安排,也说得过去。可他想推人上位,为什么不推自己的亲儿子?为什么要推八皇子?”
这是个关键问题。
沈柠欢沉思片刻,轻声道:“多半是因为……太孙不能继位吧。”
她顿了顿,解释道:“前朝就是因为强行隔代传位,导致叔侄相残,国体四分五裂,出了大乱子。大乾太祖就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从微末中崛起,最终一统山河。”
“以史为鉴,所以大乾历代都有规矩——只要不是中间一代死绝了,或者一个合格之人都找不出来,皇位绝不隔代相传。”
她抬眼看向裴辞镜。
“太子很清楚,自己死后,太孙是坐不上那个位置的,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兄弟中选一个他最认可的,推上一把。”
裴辞镜听完,却摇了摇头。
“可这也说不通啊。”
他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
“这代价太大了!太孙就算继承不了大统,一个亲王、郡王总是跑不了的,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可太子这么一闹,太孙的下场就很难说了——有个谋反的父亲,往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不被清算就不错了。”
“运气差些,贬为庶人,圈禁终身,都是有可能的。”
“同父异母的兄弟,难道比传承自己血脉的亲儿子还亲?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做不到这地步吧。除非……”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沈柠欢也顿住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窜了出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除非……
太子和八皇子之间,不是普通的兄弟关系。
而是更亲的。
裴辞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个猜测太过大胆,大胆到让他觉得有些离谱。
但似乎只有这个猜测。
才能解释一切。
“除非……”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八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沈柠欢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旋即恢复如常,可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个猜测看似有些离谱。
但却非常合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太子为何愿意用自己的命给八皇子铺路,为何宁愿牺牲亲生儿子的前程也要推这个弟弟上位。
因为那不是弟弟。
那是他的儿子。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日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无异,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这间屋子里,两人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裴辞镜脑海中炸响,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叮!成功吃瓜“太子:八弟,猜猜我是谁?我是你爹!”,吃瓜点+5318!】
【当前吃瓜点:25734】
裴辞镜:“…………”
他瞪着眼前虚空中的那行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系统!
你是懂总结的!
你是懂起标题的,你是懂在人家最震惊的时候出来补刀的,一切实锤了,可这真相也太……让人一言难尽了。
太子果然是个大孝子。
他让老皇帝头顶的颜色,变得很健康,很环保,充满了生命力。
裴辞镜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老皇帝点了三根蜡——陛下啊陛下,您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儿子,不仅想夺您的位,还想夺您的……咳,不对,是早就夺了。
这要是让老皇帝知道了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
暴跳如雷?
痛不欲生?
还是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驾崩?
裴辞镜甩了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皇家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不过还是感谢太子和老皇帝,贡献的一大波吃瓜点。
阿里嘎多!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太大感触。
前世历史上。
这种皇室秘闻他见得太多了。
就说那个赫赫有名的唐朝吧,国力鼎盛,万国来朝,可皇室里的那些事儿,子承父妻,父夺子妻,发生不止一次。
说出来都让人不知该夸他们开放,还是该骂他们离谱。
相比之下。
太子让皇帝喜当爹这种事,虽然劲爆,倒也不算空前绝后。
裴辞镜甚至还有闲心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嗯,野史上好像记载过某位皇帝,死后发现好几个皇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那才是真正的“绿巨人”呢。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说出来裴辞镜怕污染,娘子那纯洁的大脑。
一切真相明了。
裴辞镜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推理了这么久,分析了这么多,吃瓜也吃到饱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夜没睡,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开始发沉。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泛着微微的红。
方才那副运筹帷幄、洞察一切的智者模样,瞬间就垮了下去,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懒懒散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模样。
“娘子。”他软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的慵懒,“方才那些,都是咱们的猜测。真相到底如何,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不如……先补个觉?”
他眨巴着眼睛看向沈柠欢。
那双眼睛因为困倦而显得水汪汪的,配上那张清俊的脸,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困死了。一夜没睡,又打打杀杀的,累得骨头都散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
方才还一副智珠在握、指点江山的模样,转眼间就变回了那个爱撒娇、爱赖床的懒虫。
可这模样。
她看着却觉得格外安心。
在外面,他是能扛事的;在她面前,他是不用装的。
“好。”她温声道,伸手替他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发丝,“此事到此为止。夫君辛苦了一夜,是该好好歇歇了。”
裴辞镜站起身。
拉着沈柠欢的手往里间走。
“走走走,睡觉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管他什么太子八皇子,管他什么皇家秘闻,都等睡醒了再说。”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熬了一夜了,必须得好好补一觉,不然明天肯定头疼……”
沈柠欢由着他拉着。
进了内室。
两人宽了外衣,躺到床上。
裴辞镜一沾枕头,困意便彻底涌了上来,他本能地伸手揽住沈柠欢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柠欢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顶的兰草绣纹上。
那些兰草绣得极好,叶片舒展,花朵清雅,是她的陪嫁之物。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帐顶上投下细细的光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的思绪。
却飘得很远。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知道的有点多了。
不仅知道八皇子的真实身世,还知道了太子与八皇子的那层关系,这些秘密,随便哪一个传出去,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这其实影响不大,只要不乱说,就没什么问题。
反倒有件事情需要提防注意下了——此次宫宴,他们侯府的表现,怕是已经在某些人心里挂上号了。
明面上,侯府参宴之人,除了夫君都有“护驾之功”。
大伯那边拼死杀敌,奋勇当先,并无不妥。
可女宴这边呢?
是她提醒了皇后,让华清苑提前有了防备,是老夫人出言提点拖住了壮汉的脚步,还杖毙三名叛贼,稳住了局面。
最后皇后安然无恙。
皇后安然无恙,这就意味着,太子的谋划,被他们破坏了一环,给八皇子铺的路,被他们挖掉了一块基石。
八皇子若是知道了这些,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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