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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院,书房。

    烛火通明。

    将一室映得通透,却暖不透那股沉在空气里的寂寥。

    裴辞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家传兵书——《武经七书》中的《司马法》,纸页边缘已泛出岁月的昏黄,墨迹却依旧苍劲如铁,一笔一划都透着沙场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似在研读。

    可若有人近前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漆深的眸子许久未曾移动——神思早已被拖拽到别处去了。

    书案一角,立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黄铜镜,昏黄的烛光斜映过去,恰好照出他清减了的侧脸轮廓。

    一个月了。

    禁足、习武、跪祠堂、不见沈柠悦。

    这一个月,像一道被反复捶打的淬火工序,将他身上那些因纵情声色而滋生的浮华与颓靡,一点点锻打、剥离。

    脸颊的轮廓重新清晰如刀削,眼底因纵欲留下的乌青褪去了,眼睑也恢复了从前的紧致与清明。

    铜镜里的人。

    看起来几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英挺勃发、能令盛京无数贵女倾心的威远侯世子。

    但。

    也只是几乎。

    裴辞翎抬起眼,直视镜中。

    烛火在铜镜光滑的表面不安地跳动,光影游移,映得那张脸明暗交错,熟悉之中透出一种冰冷的陌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镜面。

    凉的。

    寒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蔓延上来,直抵心口。

    身体可以调养回来,荒废的武艺可以凭着狠劲苦练回来,甚至那些被丢开的经史策论,也能凭着从前的底子硬捡起来。

    可有些东西……

    坏了,就是坏了。

    比如名声。

    比如信任。

    比如……那条原本清晰坦荡的世子之路,如今已布满了旁人审视的、怀疑的、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今日的赏花会,便不难看出他人的排斥。

    哪怕是昔日相熟的伙伴,也在和他刻意的保持距离,不仅连声招呼都没有,甚至想撇清过去和自己的一切关系。

    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月前那不堪的画面——沈府正厅,刺目的天光下,他与沈柠悦衣衫不整地跪在一处,父亲震怒到铁青的面容,母亲失望得瞬间黯淡的眼神,二叔二婶那愤怒且伤心的复杂神色……

    还有裴辞镜。

    他那二弟,当时就安静地坐在下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可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平静得……

    让人心头发慌,脊背生寒。

    裴辞翎猛地睁眼!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憋闷的、像野草般疯长却无处焚烧的郁气,又一次汹涌地顶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骨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泛起青白。

    是。

    他和沈柠悦是真心相爱。

    可这份“真心”,因自己的所做所为,成了一桩不知廉耻的丑事,一场毁了他前途的闹剧。

    甚至连父亲……那个从小对他寄予厚望、亲自教他骑射兵法的父亲,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只剩下严厉的审视,与深深的失望。

    他与所有人之间,都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却厚韧无比的障壁。

    “呵……”

    一声低笑溢出喉咙,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荡开,带着浓重的自嘲与化不开的苦涩。路是自己走的,又能怨得了谁?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随之剧烈一晃。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刺痛的眉心,目光重新投回摊开的兵书上。字还是那些字,蕴藏的兵家智慧依然沉静如海。

    可这一晚上,真正读进去的,又有几句?

    但读不进去。

    也得读!

    再有三日,便要赴职上任。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他能抓住的,也只有将来了。

    ……

    妾室小院。

    月色被窗格裁成一缕缕清冷的银白,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沈柠悦独坐在窗边的绣凳上,手中是一件尚未做完的婴儿小衣。用料是上好的水红色软缎,触手生温,针脚细密均匀,正用金线绣着一对憨态可掬的鲤鱼,寓意多子多福。

    可她脸上。

    寻不见半分即将为人母的温存喜悦,只有被死死压在平静表象下的焦灼与虚浮,指尖下的柔软布料,此刻却像烙铁般烫心。

    因为她根本没有怀上。

    一个月了。

    她被锁在这方寸之地,除了两个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连个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世子被严令禁止见她。

    她连世子的一片衣角都见不着。

    如何能有身孕?

    嫁妆本就单薄得可怜。

    侯夫人那边,更是寻了由头将她的份例克扣得所剩无几,如今手中这点碎银子,连想打点下人讨些方便,都捉襟见肘,屡遭白眼。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也是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孤注,只要……只要能有孕,生下儿子……

    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心慌。

    算算日子。

    再过三天,禁令便解了,裴辞翎就要赴职上任。

    届时,侯爷的严令自然也随之松动,她便能见到他了,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都还有希望。

    “姨娘。”

    门外传来婆子粗哑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沈柠悦倏然回神。

    迅速将手中那抹刺眼的红色小衣收进一旁的箩筐,用其他布料盖好,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柔顺平淡:“进来吧。”

    婆子推门而入,端着一只乌木托盘,一碗稀薄的白粥,两碟不见油星的腌菜,并两个冷硬的馒头,便是全部。

    她强压下骤然升起的屈辱与怒火,连眼风都没多给那婆子一个,只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婆子将托盘搁在桌上。

    转身便走。

    “等等。”沈柠悦出声叫住,语气放软了些,带着试探,“世子爷……今日在前院,一切可还安好?”

    婆子脚步一顿,半侧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的神情:“回姨娘的话,老奴不知。前院的事,不是我们这些下等人能打听的。”

    话音落下,人已退了出去,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沈柠悦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幽暗深处似有冰焰跳动。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踩低捧高、冷眼旁观的奴才都知道,这侯府里,谁才该是她们真正的主子。

    她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粥是温的。

    心却是冷的。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像极了前世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她也是这般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

    这一世,不会了。

    沈柠悦放下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世子会立下战功,会成为国公,会成为这大乾朝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而她……

    会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只要她能熬过去,只要能熬到孩子出生,熬到世子将自己抬正,熬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拿起那件婴儿小衣。

    针线在指尖穿梭。

    一针,一线。

    像是缝补着破碎的希望。

    夜色渐深。

    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婆子手中的灯笼,在长廊下游移,拖出细长的、摇晃的光影。

    秘密在黑暗中沉淀。

    裂痕在寂静里蔓延。

    而明日太阳升起时,一切又将照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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