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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耀先察言观色,知道这话戳中了。“德公,您不用现在答应。纪录片的事,我们还在筹划。到时候写个本子出来,您看了再说。”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打算怎么拍?”
马耀先心里一喜,脸上不敢露出来:“剧本还没写。
我们想了个路子,先请德公写个回忆录,把当年的事记下来。
然后根据回忆录改剧本,这样拍出来最真实。”
“回忆录?”李德邻皱了皱眉,“我哪有功夫写那个。”
“不用您亲自写。您口述,找人来记就行。每天抽一两个时辰,说多少算多少。个把月就记完了。”
李德邻听完,又陷入了沉默。
周围的侍者和马耀先都屏着气,不敢说话,只有桂花树上偶尔几声鸟叫。
“再说吧。”李德邻最后说道,没有答应,也没反对。
马耀先站起来,笑着说:“行,德公先想着。我那边先把方案做出来,回头再来跟您汇报。”
李德邻点点头,没起身送他。
马耀先走到院子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耀先。”
他转过身:“德公,您吩咐。”
李德邻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那棵桂花树。
“台儿庄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马耀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拍就拍吧,别拍歪了就行。”
马耀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院子,他才发现后背有点湿。
当天李佑林得知了马耀先去找过德公,他晚上特地去小楼陪德公吃顿饭。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两个人吃。
“今天马耀先来了。”李德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说你要拍台儿庄的片子,让我演自己。”
李佑林笑了笑:“他倒是嘴快,您答应了?”
李德邻没回答,反问他:“你真觉得这事靠谱?我一把年纪了,往镜头前面一站,像什么话?”
李佑林放下筷子,看着德公:
“爸,我跟您说实话。拍这部片子,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宣传谁。
台儿庄那场仗,是您这辈子打的最硬的一仗,后人不应该忘记。”
他给德公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马耀先说拍纪录片,我觉得行。
就算不拍电影,我也有打算拍关于抗日的纪录片,那您肯定是不可缺少的。
说到电影,您可以不用演,坐在那儿,把当年的事说一遍。
您想想,那些跟您一起拼过命的老兵,名字还能叫出来几个?
他们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连张照片都没有。
您替他们说几句,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就够了。”
李德邻沉默了很久,筷子搁在碗上,饭菜也慢慢凉了。
他声音低沉:“是啊,我哪里记得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大部分人,连个坟头都没有。”
李佑林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当时德公作为第五战区长官,统揽全局指挥,不再直接统领单一部队。
麾下桂系第七军,也并入了第二十一集团军,虽然为没有直接参与台儿庄战役,但也担任了关键的侧翼阻滞任务。
李德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拍就拍吧。让马耀先写个本子来我看看。别瞎编,别乱加戏。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佑林这才喜开颜笑:“行,我让他写好了送来。”
李德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你那个女朋友呢?这几天见了没有?”
李佑林差点被饭噎住:“爸,人家还不是我女朋友。”
李德邻扒了一口饭:“早晚的事,你别光顾着忙这些事,把人晾一边。
人家姑娘二十岁,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书,追她的人多得很。
你不抓紧,到时候被人抢走了别找我哭。”
李佑林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约人家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别摆总统的谱。
还有,自古天家无私事,看中了,就把日子定下来,你见过哪个开国总统,还有谈恋爱的?”
李佑林哪里会不明白,他这种地位,很难拥有爱情。
他叹了口气:“爸,你帮我去提亲吧,等年底迁都到长安,顺便把婚事办了。”
李德邻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算是开窍了,有些话,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好说太明白。”
李佑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到:
“爸,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婚事定了之后,我就只娶这一个。”
李德邻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
李佑林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南华立国这几年,一直没明说这件事。
但我心里有数,一夫一妻制,迟早要立。重婚就是犯法,不管是谁。”
李德邻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李佑林看着他:“我知道,您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觉得多娶几房不算什么。
但我不这么看。
以前太多人家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闺女,卖给人做小。
那是人命,不是买卖。”
李德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佑林继续说:“现在南华有钱了,那些商人、地主,手里有了几个钱,又开始纳妾。
一个不够娶两个,两个不够娶三个。
有的当官的也学这一套,嘴上喊着三民主义,家里养着三四房姨太太。”
“这事您知道吗?”他看着父亲。
李德邻放下茶杯:“知道。”
李佑林又继续说道:“我已经和司法部说过,把一夫一妻制写进宪法。
重婚罪,该判判,该关关。先从官员做起,谁敢纳妾,撤职查办。
商人也一样,查到了罚款,罚到他们不敢再犯。”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李佑林愣了一下,慌忙解释道:“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李德邻摆摆手,“你是怕我学那些商人,再给你娶个后妈回来?”
李佑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放心。”李德邻拿起筷子,给李佑林碗中夹了一筷子菜。
“你定的规矩,我第一个守,该是一夫一妻就是一夫一妻,我都六十多了,学不了那张三影。”
张三影,原名张先,苏轼好友,八十了还娶了个十八岁小妾,被苏轼写诗调侃‘一枝梨花压海棠’。
李佑林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德邻扒了一口饭,忽然又说:“不过你那个一夫一妻制,要立就立得干脆点。
别搞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算那一套,之前的不追究,之后的才判。
那是糊弄鬼的。
要立,就从立的那天算起,管你之前娶了几个,一律算重婚。要么休了,要么判。”
李佑林愣了一下:“爸,这这也太生猛了吧!”
“怎么?你怕得罪人?”李德邻看了他一眼,“你打下这么大个江山,连这点事都不敢干?”
李佑林苦笑:“不是不敢,是得一步一步来。
先管官员,再管商人,最后铺到全国。
一下子得罪太多人,法律立了也执行不下去。”
李德邻哈哈一笑:“算你识相,我还真怕你会这么做。对面这一点做的还是好的,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
真要拆散,也是可怜了那些女人。
我要提一条建议,实行之后,允许女方提出离婚,毕竟做小一辈子,没人愿意。
还有就是,别让那些有钱人骑在老百姓头上。
当年在桂省,最恨的就是那些地主老财,家里养着三四个小的,
外面还养着外室,老百姓饿死没人管。”
李佑林点头:“放心吧,我记住了。”
李德邻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行了,你去忙吧。提亲的事,我找人去办。
陈怀远的闺女,门第不差,人也周正。你好好待人家,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邻正坐在桌前,拿着牙签剔牙,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别磨蹭。”
李佑林笑了笑,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亮了。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番话。
一夫一妻制,这才是文明社会该有的状态。
前世那个世界,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在这个年代,在这片土地上,要让那些习惯了娶三妻四妾的人接受,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就从他自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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