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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曼谷。南华租界在曼谷港北边,占地三百亩,是去年十一月条约签完之后划出来的。
围着租界的铁丝网外面,这两天突然热闹起来。
几百号人挤在租界门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南华侵略者滚出去!”
“还我呵叻!还我南部十一府!”
“反对美国走狗!反对贸易禁运!”
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用泰文,有的用中文,还有的用英文。
喊口号的人有穿短褂的市民,有光着上身的苦力,有戴着眼镜的学生,还有几个穿袈裟的和尚。
租界门口站着二十来个南华保安团的人,枪挎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
保安团的队长姓陈,广西人,四九年随军南下,打过仗,负过伤,现在在租界当差。
他站在岗亭里,点了支烟,看着外面那些人,对身边的副手说:
“喊了两天了,不累吗?”
副手是个本地招的华裔,姓林,会说泰语,听了听外面的口:
“队长,他们不光是骂咱们。听见没有,反对美国走狗、反对贸易禁运,这是冲銮披汶去的。”
陈队长吐了口烟:“冲谁去的都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不冲进来,爱喊喊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朝铁丝网扔了个东西。
是个鸡蛋。
鸡蛋砸在铁丝网上,蛋清蛋黄顺着铁丝往下流。
陈队长脸色一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全体注意!”
二十几条枪齐刷刷端起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往后退了几步,但喊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军用卡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跳下来百十来个穿暹罗军装的士兵,端着枪,把人群围住了。
带队的是一个上尉,黑瘦脸,眼神阴鸷。
他走到人群前面,拿起喇叭:“奉国防部命令,所有集会游行,未经批准一律非法。
给你们三分钟,立刻解散。三分钟之后还在这里的,以叛乱论处。”
人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我们是和平集会!我们有言论自由!”
上尉放下喇叭,抬手看了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人群没有动,喊声又起来了。
两分半的时候,上尉挥了挥手。
士兵们冲进人群,枪托砸,皮带抽,抓人。
人群四散奔逃,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捂着脑袋往巷子里钻,有人还在喊口号,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上卡车。
三分钟后,租界门口空了,只剩下几只被人踩掉的鞋子和一地传单。
陈队长看着这一幕,对副手说:“看见没有?不用咱们动手。”
曼谷北郊,国防部大楼。
銮披汶·颂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士兵押着几卡车的人开进监狱大院。
参谋长他威·汶耶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总理,抓了一百二十七人。有学生,有教员,有几个律师,还有几个和尚。另外,抓了三个从北边那边过来的,身上带着那边的证件。”
銮披汶转过身,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胡越的?”
“对。混在人群里,喊得最凶。我们盯了他们两天了。”
銮披汶把名单扔在桌上,冷笑一声:“我说怎么突然闹起来了。居然喊出了反对美国,要民族独立?”
銮披汶走回窗前,看着楼下。
“镇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那几个北边来的,单独关,审清楚,看他们来干什么。审完了…”
他没说下去,但他威明白。
“是。”
他威转身要走,銮披汶忽然叫住他。
“南华那边有动静吗?”
他威愣了一下:“租界那边?没有。保安团没动手,就看着。”
銮披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威小声说道:“您还有吩咐吗?”
銮披汶摆摆手:“没什么,去吧。”
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赵立冬刚送来的电报,脸色淡淡的。
“曼谷抓了一百多人,有三个是北边过来的。”
赵立冬点点头:“情报局的人确认过了。那三个人是从胡越派过去的,带着任务来的。
混在集会里煽动,喊口号,扔鸡蛋。租界门口那个鸡蛋,就是他们的人扔的。”
李佑林把电报放下:“銮披汶反应挺快。”
“他不能不快。那些人喊的口号,太像当年的兔子了,这可是个大事件!
去年,暹罗陆军陆军被咱们打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有几个服气的?
万一被煽动了,他这总理还坐得住?”赵立冬分析道。
李佑林点头赞同,并没有说话。
赵立冬又问:“总统,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做什么?让人家自己处理,我们看戏就成。另外,在南华,你们情报部门也要密切关注,意识形态问题,可马虎不得!”
赵立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请总统放心,这一块,咱们可做的比老蒋好多了!起码百姓日子没那么苦。”。
李佑林岔开话题,忽然问:“胡越那边有消息吗?”
赵立冬愣了一下:“胡越?最近没有。他们一直在掸邦南部,没动。”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盯着点。我总感觉要出事。”
清迈,北城门。
八月二十三号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守城的暹罗士兵困得直打哈欠,抱着枪靠在城门洞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城门洞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和尚,穿着黄袈裟,手里托着钵。
他慢慢走到守城士兵面前,用泰语说:“行行好,给口吃的。”
士兵摆摆手:“去去去,天亮再来。”
和尚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士兵刚要骂,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把匕首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和尚把尸体放倒,朝城外挥了挥手。
黑暗里,无数人影从城外的树林里涌出来,朝城门狂奔。
清迈城陷了。
天亮的时候,胡老大站在城北的寺庙里,听着部下汇报战果。
“一天,占领半个清迈府。暹罗守军死的死,逃的逃,俘虏八百多人。咱们的人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六十。”
胡老大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今年六十二了,从二十几岁开始闹革命,闹了四十年。
法国人、日本人、法国人又回来,他都打过。
四九年被桂军打的节节败退,退到丛林里,这一躲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从当初几千人的残部,也慢慢发展到了如今三万人。
从去年开始,他就接受大量从呵叻高原逃出来的暹罗人、佬人、山地人,在短时间内,就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兵。
自从去年,南华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击溃了暹罗,并吞并了大量的土地,让胡老大看到了希望。
现在,机会来了。
参谋长武元甲走进来,脸色兴奋:“首领,清迈打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胡老大睁开眼,看着寺庙外面的天空。
“接下来?”他说,“接下来让弟兄们休息两天。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往南打。南邦、南奔、达府,一个都不能少。
暹罗人去年让南华打掉了半条命,现在缓不过来。
咱们不趁着这个机会打,等他们缓过来了,就打不动了。”
武元甲点头:“是。对了,首领,曼谷那边跑来几十个人,说是集会的时候被抓,后来趁乱跑出来的,里面有学生,有教员,他们想见您。”
胡老大眼睛亮了一下:“让他们来。”
当天下午,那些人在寺庙里见到了胡老大。
领头的那个学生跪在地上,哭着说:“胡首领,我们是来投奔您的!
暹罗政府是美国的走狗,镇压人民,不许我们说话!您带着我们打回去吧!”
胡老大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打回去?”他说,“不是打回去。是打过去。打到曼谷去,解放全暹罗。”
学生抬起头,眼泪还没干,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整个事件,都是由胡老大一手策划的。
他转过身,对武元甲说:“这些人交给你。编一个宣传队,跟着部队走。打到哪儿,宣传到哪儿。”
武元甲点头:“是。”
胡老大又看向那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说:“我叫颂猜。颂猜·巴莫。”
胡老大点点头:“颂猜,好名字。跟着我干,将来你就是暹罗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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