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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川港。阮文山把最后一箱炮弹搬上卡车,直起腰时,脊椎骨咔哒响了一声。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港区深处新靠岸的那三艘货轮。
船身漆着蓝底金星的标志,和他在身上胸口的那个图案一样。
“阮,过来!”美国军需官恩瑞中尉远远招手。
阮文山小跑过去。
他在俘虏营学过半年汉语,也会几个英语单词,被提拔成这个运输连的翻译兼副排长。
虽然他这个排只剩十七个人。
“那三艘船,你们南华的。”恩瑞递过一张清单,说话时眼睛没看他,盯着货轮方向。
“去点货,签字。吃的穿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阮文山接过清单。纸张被海风刮得哗啦响,上面列着:
腊肉,二十吨。
鱼露,五千罐。
米粉,十五吨。
中药丸(止血、消炎、驱寒),三百箱。
棉质内衣,两万套。
橡胶凉鞋,两万双。
信件包裹,八百件。
看到最后一项时,他愣了愣。
恩瑞催促道:“快点,下午有军船要进港,别占着泊位。”
阮文山带着他那个排走向三号泊位。
货轮舷梯已经放下,几个穿着南华海军制服的水兵正在和码头调度交涉。
看见阮文山一行人过来,一个水兵抬头,用带着广府口音的汉语问:“是接收部队?”
“是。”阮文山回答,把清单递过去。
水兵扫了一眼,回头冲船上喊:“是自己人!卸货!”
船上响起吆喝声。
滑轮组吱呀转动,第一网兜货物吊下来。
是木箱,箱盖上用红漆刷着【南华国营第一食品厂】和【腊肉·二十公斤】的字样。
阮文山的一个兵,原来叫阿登,现在登记名是陈登。
他凑近木箱嗅了嗅,忽然用越南语小声说:“这是家乡的做法,用蕉叶熏的。”
这话像颗小石子扔进死水潭。
周围几个原本麻木搬运的士兵都慢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
第二批吊下来的是陶罐装的鱼露。
密封的罐口依然有丝丝缕缕的气味渗出,那种发酵鱼虾特有的咸鲜味道,钻入鼻中,勾起了他们的记忆。
是河内街边米粉摊的味道,是盛夏傍晚母亲往汤里兑一勺深褐色液体的动作,是雨季里发霉的屋檐下挂着的瓦瓮。
没人说话,只有默默搬运时粗重的呼吸,陶罐轻轻碰撞的闷响。
第三艘船卸的是药品。
木箱打开,里面是蜡封的纸盒,盒上印着汉字“云南白药”“三七止血丸”。
随船来的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是海防医学院的实习生,他拿起一盒药,对阮文山解释:
“总统特意交代的,说前线伤员用得着。用法都写在里面,有说明书和用法。”
阮文山问:“总统?”
年轻人笑着说道:“对,就是总统。”
货物清点到一半时,港区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五辆卡车开进来,车斗里坐着或躺着的,都是从前线后送的南华伤员。
血腥味和脓臭味先于人影扑面而来。
伤兵们被抬下卡车,暂时安置在码头仓库边的空地上。
等待转运的间隙,有人看见了这边堆积如山的货物,看见了木箱上熟悉的文字。
一个腿被炸断的年轻伤员忽然挣扎着半坐起来,指着药箱方向,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喊:“药!那是我们的药!”
医护兵跑过去按住他。
伤员却抓住医护兵的胳膊,眼睛死盯着药箱,重复着:“我们的......南华的.....”
阮文山走过去,拿起一盒止血药,蹲下身放在伤员手里。
伤员的手指粗糙皲裂,捏着药盒反复看,看上面印的【南华卫生部监制】,还有越南文的用法说明。
他看着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被冲出两道沟壑。
伤员对阮文山说,声音嘶哑:“他们没忘了我们。在俘虏营,教官说,说我们祖先也是汉人,说南华是我们自己的国。我那时不信。”
他攥紧药盒:“现在信了。”
这话像会传染一样。
仓库边或坐或躺的伤兵们,目光都聚拢过来。
那些眼神原本是空的,像被炮火震碎了魂,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他们挣扎着凑过来,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被彻底抛进这片异国的冰窟里。
阮文山站起身,对搬运的士兵们下令:“先分药品和吃的给伤员。腊肉开两箱,借码头食堂的锅,煮米粉。”
不用催促,早有人就打开了装有腊肉的箱子。
大锅架起来,腊肉切片下锅,煸出油,加水,煮开。
米粉用热水泡软,下进肉汤里。
最后关火前,撬开一罐鱼露,深褐色的液体绕锅边淋一圈。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蕉叶熏肉的焦香、鱼露的咸鲜、米粉在沸水中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唤醒的不是食欲,是身体对故土的记忆,胃对母亲厨房的乡愁。
伤员们先吃,这是周志远团长半个月前定下的规矩。
那个为了伤员,敢带兵闯美军后勤中心抢药的团长,他的事已经在前线各个南华部队传遍了。
碗不够,就用钢盔,用罐头盒。
滚烫的米粉吸溜进嘴里,烫得人龇牙咧嘴,却没人舍得吐出来。
那个断腿的年轻伤员捧着钢盔,喝了一口汤后,整个人僵住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哭出声来,只有压抑着身体,不断的在抽泣。
一些士兵们领到自己的那份时,动作都慢了下来。
陈登蹲在码头缆桩旁,先夹起一片腊肉对着光看。
肥肉部分透明,瘦肉是深红色,肌理里嵌着胡椒粒。
他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眼睛望着海面远处,雾霭后若隐若现的船影。
阮文山也分到一碗。
他喝了一口汤,鱼露的咸鲜在舌尖炸开,接着是腊肉烟熏的厚重,最后是米粉清淡的底味。
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妥帖地融合在一起。
他想起清单上那八百件信件包裹,起身走向那堆特殊的货物。
包裹大小不一,用油布包得严实,外面用毛笔写着收件人的部队番号和姓名。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越南文音译的汉字。
阮文山翻找着,在中间位置看见了一个名字:阮文山。
他盘腿坐下,拆开包裹。
油布里是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信,字迹稚嫩,是他妹妹写的,
说家里分到了五亩水田,就在湄公河边上,春天插了秧,现在苗已经绿油油一片;
一张照片,是全家人在砖房前的合影,父母坐着,弟妹站着;
一小包晒干的桂花,信里说来自屋前新栽的树;还有两双粗布缝的鞋垫。
信的最后一段,妹妹写道:“哥,村里办了夜校,我在学汉字。先生教我们写南华两个字,说这是我们的国名。
哥,你在外面打仗,要好好的。国家记得你,我们也记得。”
阮文山把信纸按在腿上,一下一下抚平上面的折痕。
他抬头,看见码头边那些捧着碗、埋头吃米粉的士兵,看见伤员手里捏着的药盒,看见堆积如山的腊肉箱和鱼露罐。
恩瑞中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忙碌却异常安静的景象。
美国军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和先前不同:
“以后每两个月会有一趟补给船。不只是粮食药品,还有家信。”
他停顿了片刻,开口说道:“我在菲律宾待过三年,知道想家是什么滋味。”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再催促卸货进度。
下午,第二批物资开始向前线转运。
阮文山带着他的人装车,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
临出发前,阮文山把木匣里的鞋垫取出来,垫进自己已经磨破底的军靴里。
新发的军靴,他没有用,而是给了前线的队伍。
粗糙的布面硌着脚底,却莫名踏实。
车队驶离仁川港时,雾散了。
阳光劈开云层,照在海面上,也照在卡车帆布篷上漆着的蓝色五角星上。
阮文山坐在头车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逐渐远去的港口,看着那三艘已经卸空的货轮。
司机是个广西老兵,忽然哼起调子,不成曲,但阮文山听出那是桂北的山歌调。
哼了几句,老兵说:“等仗打完,带你们回广西吃米粉,比你们这个还要香。”
阮文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焦土和残树,说:“好。”
他没解释自己不是广西人,也没说红河边的水田和桂北的山地不是同一个故乡。
但在这一刻,那些细节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卡车车厢里那些,即将被送往战壕的腊肉和药丸;
重要的是靴子里那双粗布鞋垫,重要的是后视镜里那个渐远的港口,
那里有三艘船,证明海的那边,有人记得他们。
车队沿着颠簸的公路向北,开向炮火隆隆的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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