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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去年以前,裴怡没去过无锡殡仪馆。
那座建筑在城市东边的一条僻静路上。
也是老无锡人俗称的“钱桥火葬场”。
山的左面是无锡动物园,是个游乐场。
山的西面安葬着不少人逝去的亲人。
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就像一只沉默的盒子。
她从那里路过许多次,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走进去。
她也是那天第一次知道,人走了以后,管乐队是要在每个路口都吹响的。
大巴每拐一次弯,乐声就扬起一回。
唢呐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
像一根针,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扎在她心上。
家里人说,只有这样,外公才认得回家的路。
裴怡坐在殡葬一条龙大巴的最后一排。
靠着窗,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那些她小时候外公牵着她的手走过的路,
那些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外公的腰经过的树,
那些她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柜台的外公常去的点心店,
都在乐声里模糊了。
又清晰,又模糊。
她想,外公如果听见了,
他会认得回家的路吗?
外公是念过书的人。
他受过高等教育,当过军医。
裴怡小时候翻过外公的相册,看见一张彩色照片。
年轻的外公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腰挺得笔直,目光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救过许多人,也从小告诉裴怡:
男女都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外公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怡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男女都一样”。
她只知道外公从来不因为她是女孩就少给她一颗糖,
从来不因为她摔倒了哭鼻子就说她没出息,
从来不因为她想要一个和男孩一样的玩具就说那是男孩才能玩的。
在外公眼里,她只是她。
是他的外孙女,是他手心捧着的那颗明珠。
那天出殡,裴怡看见外公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面鲜红的党旗。
旗子很大,从胸口盖到脚。
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么长,和生前一样。
单位的领导念着他的生平。
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扩音器里飘出来。
落在裴怡耳朵里,变成一幅一幅的画面。
他哪年出生,哪年参军,哪年入党,哪年转业,哪年退休。
他救过多少人,得过多少奖,写过多少篇文章。
那些数字和年份,拼成了外公的一生。
可裴怡觉得,外公的一生不是这些。
是她趴在他背上闻到的硫磺皂的味道,
是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时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
是他站在厨房里炒菜时被油烟呛得咳嗽的背影。
那些才是外公。
可那些是念不出来的。
直到最后,屏幕亮起,排列着几号几号火化炉。
那几个数字在屏幕上跳着。
红色的,刺眼的,像几个烧红的烙铁。
裴怡张了张嘴,
想喊一声“外公”,
想喊一声“不要走”,
想喊一声“我还没说完”。
可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上不来,下不去。
她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原来人难过到极处,是哑的。
中元节前夜,裴怡梦到了外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
头发还是白的,背还是微微驼着。
望着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怡想跑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想喊他,喊一声“外公”,可她的嘴张不开。
她就那样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裴怡猛地醒来,枕头上全是泪。
窗外是川西的夜,月亮很圆很亮,和梦里的一样。
之前在无锡那几天,和她妈吵架,裴怡每天都白天出去瞎晃悠。
有天不知怎么的,裴怡突然想去锡惠公园走走。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锡惠公园的公交车。
她很小的时候,她妈还要上夜班,她爸爸又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很忙,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七岁上一年级之前,她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外公、外婆和那间不大的房子。
外公每天下午带她去公园,外婆在家里做饭。
外公牵着她的手,从小区门口走到公园门口。
那段路要走十五分钟。
她走累了,外公就背她。
她趴在外公背上,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要到头。
那时,外公外婆常带她去锡惠公园。
爸妈原先总笑她,说她小时候“精”。
一到公园步道的台阶前,她就在推车里装睡。
眼睛闭着,呼吸放轻,一动不动。
就像一只装死的小猫。
外公外婆拿她没办法,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舍不得叫醒她。
外公弯腰抬推车的前面,外婆抬后面。
两个人喊着“一二三”,一把一把地把连人带车抬上去。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公外婆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心里在偷偷地笑。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台阶有一天会变得那么短。
她又见到了那片映山湖。
湖水还是那样,绿绿的,静静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岸边的树。
小时候她最爱在这里划船,踩那种脚踏的,船就慢悠悠往湖心去。
她那时候最喜欢粉色的天鹅造型船。
船头像一只昂着脖子的天鹅。
红色的嘴,黑色的眼睛,栩栩如生。
她夹在中间,外公外婆坐在船两边。
她坐在粉色天鹅的脖子上,两只手抓着天鹅的翅膀,开心地笑。
外公外婆卖力地踩,脚踏板在船舱里吱呀吱呀地响,船就一寸一寸地往湖心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船还在。
只是漆色旧了,边角也褪了光。
粉色不再是记忆里那种鲜亮的粉,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
天鹅的嘴巴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裴怡站在湖边,看着那几艘靠在岸边的天鹅船,看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再划一次船。
裴怡那天闲逛时,走过去敲售票处的窗,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对方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窗口的、不咸不淡的表情。
“一个人坐不了脚踏的,踩不动,得至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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