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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怡已经快忘了怎么回到的无锡。仿佛这一天的时间,都被封存冻结了。
像一块琥珀,把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都凝固在里面。
她不去碰,就不疼。
不去想,就不存在。
平措放她离开了。
清晨,天还没亮透,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碉房。
平措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的山。
他穿着那件藏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昨晚没消的淤青。
他没有挽留,只是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多吉在后面哭。
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被平措欺负时那样。
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平措很清楚裴怡对他的感情。
那就像是路边看见一只漂亮的小猫,它蹭你两下,你也会想要带它回家。
不是爱,是喜欢。
是那种浅浅的、不用负责的喜欢。
他给过她真心,她给过他快乐。
谁也不欠谁。
她其实不爱他。
平措知道。
九分欢喜,一分尊严。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裴怡残忍地早起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行李箱。
那件蓝色的冲锋衣,那条紫色包臀裙,那双被罗桑摸过的丝袜。
她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段即将被封存的记忆。
平措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多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也许是不想看见这一幕,也许是去别的地方继续哭了。
下午两点的飞机。
从成都天府机场起飞。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信号在减弱。
一格,两格,三格。
像潮水退去,像心跳渐弱。
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
她刷了最后一条抖音。
不知道抖音是不是把她判定为坏女人行列,给她推送了一条炸裂的视频。
文案写着:
“想他了,订了一间和他住过的房间。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睡了一晚。”
裴怡盯着屏幕,愣住了。
评论区第一条:
“和每一任都住的同一个酒店。”配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第二条:“给我纯爱战士干哪里来了。”
第三条:“感觉我像一个倒贴的鸡。”
裴怡:“……”
她看着那条视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大数据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她知道那都是算法,是代码,是无数个0和1拼凑出来的巧合。
但她还是觉得,这条视频就是给她看的。
她在评论区打了一串省略号,想了想,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先是慢的,像一个人在散步。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停机坪在后退,枯黄的草场在后退,那些她曾走过的地方都在后退。
然后飞机抬起了头。
双翼刺入云层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失重。
不是身体的那种,是心的那种。
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地面上,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云,白茫茫的,厚厚的,像一床棉被,把下面的一切都盖住了。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经幡,那些碉房,那些她爱过和恨过的人,都被盖在了下面。
前面大半个月的旅程就像是一场梦。
她也许期待过罗桑再次成为梦的内容。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
在机场,在街头,在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会穿着便装,头发长出来一点,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
他会解释那天为什么离开,会说他后悔出家了,会说他还爱她。
都没有。
他从芸芸众生中走来,她却不能自私地占有这皎皎而不自知的月亮。
飞机是下午四点四十到的苏南硕放机场。
数字很不吉利。
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皱了皱眉头。
四四零。
也许是她迷信,但她就是觉得,这个数字在暗示什么。
死,死,零。
死两次,就什么都没了。
话说为什么无锡机场要叫“苏南硕放机场”?
那是因为苏州的是“梅友机场”。
简称苏州没有机场。
这是一个老梗了,她每次经过这个机场都会想起这个梗,每次都会笑一下。
这一次倒没有。
无锡的冬季,不是川西那种干冷。
川西的冷,是刀子,是冰锥,是风刮在脸上会疼的那种。
无锡的冷,是水,是雾,是渗进骨头里的那种。
南方湿冷,像一种慢性病,不致命,但让你哪里都不舒服。
她刚下飞机就感觉到了那种冷。
不是皮肤上的,是骨头里的。
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脊梁。
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件橙色羊绒大衣。
这种颜色的大衣很少见,她也是偶然一次和程橙逛街时,路过街边小店看到的。
当时那衣服挂在显眼的橱窗高处位置,像一团火,在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中间格外扎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很喜欢,就走进店里买了下来。
换上那件大衣,颜色很艳,艳得像要把整个灰蒙蒙的冬天都点亮。
她觉得穿上好看的衣服,会让她心情变好。
她化妆,打扮自己,研究穿搭,精致护肤,从来都是为了取悦自己。
不是为了男人,不是为了谁。
只是因为她喜欢那个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大衣里头穿了一件一字领乳白色弹力针织衫,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
下面是一条收脚牛仔裤,套着黑色马丁靴。肩膀头子罩着大衣,倒也不是很冷。
别人这么穿也许会成为显眼包,驾驭不了,但是裴怡属实长得漂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拍一组机场站姐美图的。
那些明星的机场照,不都是这样拍的吗。
戴着墨镜,推着行李箱,在人群中走得旁若无人。
但她也没这个心情预约一个摄影师来拿理光相机出片。
无锡机场里正展出着苏州知名艺术大师的画展。
苏州的画,挂在无锡的机场,显得有些滑稽。
像是一种文化上的示威,又像是一种幽默。
毕竟散装江苏十三太保,是这样的。
她把一副黑色墨镜别在头顶,准备凹个造型站在画展前摆拍两张。
那些山水画,油画,她寥寥几眼扫过去。
有的画的是山,有的画的是水,有的画的是她看不懂的抽象图案。
艺术,她不一定欣赏得来。
但是这个逼她装定了。
她站在一幅画前面,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行李箱上,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
快门按了几下,随后又陆续换了几个姿势。
她发了几张有意无意显露出名家画作的自拍,配文:
高山流水遇知音。
她想了想,又删掉了“高山流水”四个字,改成了“在无锡”。
这样显得更随意,更有格调。
她觉得自己很做作。
但做作又怎样?
做作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一会就有人点赞了。
里头还包括多吉和平措。
她看着那两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们的赞,像两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朋友圈里。
她没有点回去看,假装没看到。匆匆摁掉了手机屏幕。
然后她心虚的仰头望向眼前的画展,假装沉思人生。
她的目光落在一幅画上,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月光,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个温泉酒店的夜晚,想起那些碎在湖面上的月光,想起那个背着她走过雪地的人。
她听到似乎有人在叫她。
“裴怡。”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以为听错了,没有回头。
这里是无锡,不是川西。
这里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那些艳遇。
“裴怡。”
又一声。近了一些。
她感觉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脚步声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
那人似乎停在了她身后。
她还是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眼前那幅画,看着那片碎掉的月光,假装自己在沉思。
“好久不见。”那声音说。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不是罗桑的,不是平措的,不是多吉的。
是一个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的声线。
带着一点点沙哑,一点点笑意,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
画展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头顶的灯光晃得她有些看不清那张脸。
她眯了眯眼,努力辨认。
那个人就站在那儿,隔着一幅画的距离,看着她。
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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