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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晨亮把那份文件袋递过去,没有多说话。陆战国接过来,就着台灯翻开。
那张医院记录纸泛着黄,边角都碎了,墨迹洇开,字迹模糊。
他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到产妇姓名那一栏,停住了。
空白。
就那么空着,连个代号都没有。
"怎么回事。"陆战国把纸放下,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
方晨亮站直了,把话说清楚:“首长,三十年前那阵子,县医院人手极度短缺,管理乱得很。很多从乡下来的产妇,为了逃住院费和医药费,故意不登记真实姓名。生完孩子,趁着夜里没人盯着,直接就走了。当时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是常态。档案员也懒得追,就这么空着了。”
陆战国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扣在桌上。
窗外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书房里的台灯灯芯跳了一下。
”那就把三十年前县医院的医生护士全翻出来。"
陆战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晨亮,”当年接生的,当年值班的,当年扫地的,一个都不放过。谁记得那个无名产妇,谁就给我说清楚。"
方晨亮应了一声。
”还有。”
陆战国转过身,”去魏家村。查魏野到底是不是魏家亲生的。这件事,不许走漏风声,不许惊动任何人,包括正华。”
"是。"
"去吧。"
方晨亮退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陆战国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沙发,把那个旧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没有打开,就那么攥着。
三十年了。
他不是没想过,那孩子或许没死。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压下去了。
沈兰亲眼看着孩子被抱走,说是没气了。
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自己也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见过太多生死,不敢再往那个方向想。
可那双眼睛……
陆战国把怀表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
县城这边,魏野已经骑着自行车到了县运输队的大院门口。
他在这里有个老战友,叫赵大柱,复员后分配到运输队开车,平时关系不错。
魏野打算借他的路子,租一辆底盘稳的轻卡,把老爷子送去省城。
大院里停着七八辆卡车,有几辆正在检修,地上一摊机油。
门卫把魏野放进去,他直接往调度室走。
调度室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肚子大,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脚边放着个搪瓷缸子。
魏野在门口站定,开口:“同志,我找赵大柱,他在吗?”
那男人把报纸放下来,上下打量了魏野一眼,没急着回答,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
“赵大柱跑长途去了,今天不在。”他把缸子放回去,“你找他什么事?”
“我想租一辆车,跑省城,送个病人。”魏野说,“赵大柱认识我,我们是老战友。”
那男人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上,站起身,绕到桌子前面来,把魏野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跑省城啊。”他拖长了声音,“那可不近,来回得两天。”
“我知道,租金好说。”
“租金好说?”那男人笑了一声,“那行,你说说,你打算出多少?”
魏野报了个数。
那男人摇摇头,把手指竖起来晃了晃:“不够。跑省城,车损耗大,油钱贵,司机还得搭进去两天工夫。这个数,我这边没法批。”
他伸出手,把数字翻了一倍,“这个数,还得另外压一笔押金,车回来验收没问题再退。”
魏野没动声色,把那个数在心里算了一遍。
贵是贵了点,但不是出不起。
他正要开口,那男人又补了一句。
“对了,押金得现结,租金也得先付。你现在身上带着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魏野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撇了撇。
“你们这些泥腿子,动不动就说钱好说,真到掏钱的时候,一个个都哑巴了。我们这是国营单位,不是你们村口的牛车,想租就租,想走就走。”
魏野没说话。
那男人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继续说:“再说了,送病人去省城,那是首长才有的待遇。你一个退伍的,也学着坐专车?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这话出口,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检修车的师傅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魏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那男人的脸记了一遍,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叫什么名字。”魏野开口,声音平。
那男人没料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把胸脯挺起来:“我姓周,周建设,这运输队的副队长。怎么,你还想投诉我?”
“不投诉。”魏野说,“就是想记住你这张脸。”
周建设被他这话说得有点发毛,但嘴上还是硬着:“记住又怎样,我说错了吗?你要租车,就按规矩来,要不然就请出去,别耽误我看报纸。”
魏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大柱不在,这条路堵死了。省城的路不好走,老爷子偏瘫,普通的三轮车和拖拉机根本不行,颠一路下来,人受不住。
他站在大院门口,把能想到的路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里有车的单位,除了运输队,还有县委、县医院、还有机械厂。
机械厂。
魏野想起李明辉。
前两天李明辉亲自来医院探望,还给了许记那块“定点供应单位”的牌子,说话客气,是个讲情面的人。
机械厂有两辆厂车,一辆吉普,一辆轻卡,平时拉货用。
魏野重新跨上自行车,调转方向,往机械厂骑去。
机械厂的大门还亮着灯,门卫认识魏野,把他放进去,告诉他李厂长今晚加班,还在办公室。
魏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往厂部楼走去。
楼道里的灯只亮了一半,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窗户透着光。
他上了楼,在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李明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支钢笔。
看见是魏野,他把笔放下,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眼睛。
“魏同志?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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