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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户咋了?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许南这话落了地,桌上的气氛稍微静了一瞬。
旁边的服务员刚好路过,手里托盘碰得叮当响,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这几个泥腿子在做白日梦。
魏野没接茬,只是把那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锅包肉全拨到了马六碗里,自己端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大海碗,去盛了碗免费的绿豆汤,仰脖灌了下去。
“走吧。”他放下碗,抹了把嘴,“下午还要去屠宰场拉下一趟。”
几人出了红星饭店,外头的日头正毒,柏油路面晒得直泛油光。
那辆破解放车就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虽然车窗开着缝,但离着老远,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臊味还是顺着热浪扑了过来。
马六刚吃饱喝足,被这味儿一熏,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溜肉段给吐出来。
“呕——三哥,这味儿也太冲了!”
马六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躲,“咱这哪是拉货,简直是拉了个茅坑在街上跑。这玩意儿扔沟里都没人捡,你咋还都给划拉回来了?”
魏野走到车斗旁,伸手拍了拍那盖得严严实实的黑胶桶,那是他特意找来的大塑料桶,平时用来装饲料的,这会儿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今天新杀的,扔了可惜。”
魏野闷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许南,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刚考了及格分等着夸奖的小学生,“我看你昨晚弄那个……挺好吃。”
他不懂什么生意经,也不懂那些个体户的大道理。
他就知道许南现在的处境难,手里没钱,还没地。
这猪下水在屠宰场那是没人要的下脚料,平时都是直接拉去喂狗或者沤肥,不要钱,量还大。
如果这玩意儿能变成钱,那是最好。
许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男人,心细得让人害怕。
她也不顾那味儿冲,几步走到车旁,踮起脚尖往桶里看。
好家伙,满满两大桶,猪大肠、猪肺、猪心,甚至还有几个处理得不算干净的猪头。
红白相间,在高温下虽然有点发蔫,但胜在量大,而且看成色,确实是今早刚杀的鲜货。
“这哪是垃圾?”许南回头,眼睛亮得像在那黑桶里看见了金条,“魏大哥,你这简直是给我送了一座金山!”
马六在旁边把眼珠子瞪得溜圆:“妹子,你是不是热糊涂了?这玩意儿是金山?那我天天在屠宰场踩着的岂不都是金砖?”
“那是你们不识货。”
许南也不嫌脏,伸手在桶边按了按,估算了一下分量,“这东西腥臊是因为没处理好,只要去掉了那股怪味,这就是肉!而且是比红烧肉还解馋的硬菜!”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谱。
卤味!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红烧肉虽然好,但太贵,普通老百姓也就逢年过节敢割二斤。
但这猪下水不一样,便宜,只要卤好了,味道重,油水足,那是下酒下饭的神器。在电影院门口、工厂下班的路口支个摊子,切上一盘卤大肠、卤猪头肉,那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
最关键的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车货,我都要了。”许南当机立断,转头看向魏野,“魏大哥,这不能让你白忙活。这下水在屠宰场虽然不值钱,但也得有人收。我按……按市面上猪肉价格的十分之一给你算,成不?”
魏野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显得有些凶:“埋汰我?”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许南知道这男人的脾气,犟得像头驴,“我要是做买卖,这就得算成本。你要是不收钱,这生意我就不做了。”
两人在车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赵晓月这机灵鬼看出了门道,跳出来打圆场:“哎呀!你俩争啥?这样,这第一车就算是魏三哥入股的!以后要是赚了钱,给三哥分红!要是赔了……呸呸呸,南南姐的手艺怎么可能赔!”
马六也在旁边跟着起哄:“对对对!算入股!这叫啥来着?技术入股加……原材料入股!我马六也跟着沾光,以后去蹭饭能不能别要钱?”
魏野这才松了口,把黑胶桶的盖子狠狠扣上:“上车。回家。”
这一下午,西头魏家那破院子就没消停过。
那一车斗的猪下水卸下来,堆在井台边上,跟座小山似的。那味儿确实大,熏得刚飞过来的苍蝇都得绕道走。
但许南就像是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系着围裙,指挥着三个壮劳力干活。
“马六,你去后面挖点黄土来,越细越好。晓月,你去烧水,大锅要烧开。魏大哥……”
许南看着正准备光膀子去提水的魏野,“你力气大,负责揉这肠子。不用怕劲儿大扯坏了,就得使劲搓!”
清理猪下水是个力气活,更是个细致活。
光是用草木灰和碱面还不够,许南又找来了粗盐和白醋。
魏野蹲在地上,两只蒲扇大的手在那盆里上下翻飞。
他力气大,平时杀猪的手劲儿这会儿全用在了搓大肠上,那一大盆滑腻腻的肠子在他手里跟面团似的,被揉搓得服服帖帖。
许南也没闲着,她拿着把锋利的小刀,蹲在魏野对面,专门负责剔除肠子里面的淋巴和多余的油脂。
两人离得近,许南一低头,几缕发丝垂下来,正好扫过魏野满是泡沫的手臂。
魏野的动作僵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手里的力道没控制住,“滋溜”一声,一截大肠像是活泥鳅一样从手里滑出去,直接飞到了许南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
那截白花花的猪大肠,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贴在了许南白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晶亮的水渍。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六刚挖完土回来,看见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魏野傻了。
他那张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这会儿白一阵红一阵,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想帮许南擦,又看看自己满手的油污和猪毛,尴尬得恨不得在那水泥地上抠出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能把二赖子吓尿的“活阎王”,此刻声音虚得像只蚊子,“手滑。”
许南倒是淡定得很。
她慢条斯理地把脸上那截大肠拿下来,扔回盆里,又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抬头冲着魏野展颜一笑,眼里全是促狭:“魏大哥,这大肠虽然好,但也别急着往我脸上贴啊。知道你想让我尝尝鲜,但这还是生的呢。”
“噗哈哈哈——”
赵晓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蹲在灶坑旁直拍大腿,“南南姐,你这叫‘洗面奶’!纯天然无污染,还是猪大肠味的!”
魏野被臊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低头死命地搓那盆肠子,那架势仿佛跟这猪大肠有杀父之仇,水花溅得老高。
但这尴尬的小插曲一过,干活的效率反而更高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所有的下水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原本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肉腥气。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大料、花椒、桂皮、香叶、干辣椒……十几种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下锅,小火慢炒,直炒到那股子辛香味把院子里的蚊子都呛跑了,这才加水熬汤。
再倒入酱油、老抽上色,放入冰糖提鲜。
那一锅卤汤熬得红亮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像是有钩子,顺着破败的院墙,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往外钻。
等到猪大肠、猪头肉、猪肺全部下锅,那股子香味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香料味,而是肉香混合着复合的卤香,浓郁,霸道,带着股子让人唾液分泌加速的魔力。这味道在八零年代的农村傍晚,简直就是一种犯罪。
这时候,村里正是吃晚饭的点。
家家户户大多也就是贴个玉米饼子,熬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顶多切两根咸菜条。
可西头这破院子里飘出来的味儿,太欺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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