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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这一嗓子喊出来,车间里原本嗡嗡作响的缝纫机声都停了半拍。陈峰转过身。
一辆顺丰面包车停在卷帘门外。
快递员跳下车,从车厢深处拖出一个半米见方的厚实纸箱。
张燕快步走过去,签收,拿美工刀划开层层缠绕的防水胶带。
里面是一卷深驼色的面料,外面裹着透明防尘袋。
纸箱夹层里还塞着一个文件袋,印着上海“红裳”的烫金LOgO。
周桂兰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纸箱前。
她没有去接张燕递过来的工艺图纸,而是直接拉开防尘袋的拉链,伸手捏住面料边缘。
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
“九支羊绒,混了百分之十五的桑蚕丝。”她把面料往外抽了一段,平铺到裁剪台上,翻过底布,指甲轻刮经纬线。
“上海那边挺下本钱,这料子娇贵,沾水就缩,遇高温就起亮光。”
陈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苏红梅在电话里确实提过这批料子极贵,一米进价就要一千二。周桂兰一上手,连混纺比例都摸得大差不差。
工位上的女工们停了手,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她们干了大半辈子服装,摸过最好的料子也就是含毛量百分之五十的混纺呢。
眼前这卷面料散发的光泽不一样,连外行都看得出来——贵。
周桂兰从帆布围裙的口袋里摸出划粉,拿过一米长的竹木直尺。
“小娟,把二号烫台的温度降到一百二,水箱里的自来水放掉,换纯净水。”
李小娟赶紧跑过去换水。
周桂兰没有使用张燕准备的电动裁剪机。
她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六寸裁缝剪,刀口贴着面料,顺着划粉的痕迹一路推过去。
剪刀开合。
没有丝毫停顿,剪口平滑得不带一丝毛边。
陈峰看着周桂兰的动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笔账。
他开这个厂,初衷只是为了凑人头,尽可能多薅系统的羊毛。
至于接上海的订单,只是为了让厂子看起来像个正经企业,顺便给工人们找点事做,掩人耳目。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青泽县这帮下岗女工的含金量。
周桂兰拿着裁好的驳领裁片,走到二号烫台前。
左手压住裁片,右手持熨斗,纯净水化作细腻的蒸汽喷出。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教徒弟那样慢慢推。
熨斗在她手里快速游走,手腕小幅度翻转,利用蒸汽的余温和面料自身的缩率,在短短半分钟内,硬生生把一块平面的布料推立体的弧度。
完美贴合人体锁骨到胸口的曲线,没有任何死褶。
陈峰摸了摸下巴。
这根本不是在做流水线成衣。
周桂兰这种手艺,放在魔都南京西路那些手工定制店里,少说也是年薪大几十万的首席打版师,还得供着。
现在,她拿着八千块的月薪,穿着深蓝色的确良外套,正在青泽县一个漏风的厂房里给他卖命。
这种人,大城市的老板们花大价钱都未必请得动,而在青泽县,她却在街边摆摊修裤脚。
看来以前确实是自己眼界浅了,不知道这个县里,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
……
新城路尾巴上的那栋老楼,三楼,302室。
钱美华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第四遍。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她那部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摄像头上有道划痕。
但厂房里的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卷帘门半开着,灯火通明,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整齐排列,镀铬件反着光。
最后一张拍到了裁剪台和白板上的工序表,字太小,放大了一片模糊。
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看看。”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年轻女人没接。
王小慧,钱美华的闺女,二十七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个三岁半的女孩。
孩子刚睡着,口水糊了她半边袖子。
“妈,我说了不去。”
“你先看看再说不去——”
“不看。”
王小慧把孩子往肩上换了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但态度很硬。
“我再也不进服装厂了。”
钱美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你看看这机器!全新的!日本进口的!跟以前李建国那个破厂完全不一样!”
“李建国当年开厂的时候也说自己机器是新的。”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王小慧抬头,“都是服装厂,都是老板,上次坑了我三个月工资到现在一分没拿到,我凭什么信一个新来的?”
钱美华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孩子的呼吸声。
“小慧,妈不是逼你。”
钱美华的嗓门降了下来。她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
“你公婆走了三年了,建军在工地上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千块,寄回来三千五。剩下的日子,咱娘俩带着孩子,靠什么撑?”
王小慧没吭声。
“我六十了,腿不好使,糊纸盒子一天挣三十块。你在家带娃,一分进项没有。孩子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两千八,钱从哪来?”
“我可以去超市——”
“超市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还得倒夜班。你夜班去了,娃谁看?我抱着上楼下楼,腿一软摔了怎么办?”
王小慧低下头,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
“服装厂白班八个小时,人家听说还管中午饭。你去了,我在家带娃,晚上你回来接手。这不是最好的安排?”
“妈。”
王小慧抬起头,眼圈红了。
“上次李建国跑路那天晚上,我和厂里姐妹去他家堵门。他老婆从窗户爬出去跑了,我们在门口站到凌晨两点,一分钱没要到。”
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建军从工地请假回来,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不出口——我连自己挣的钱都保不住,我有什么脸跟他说?”
钱美华眼眶也跟着红了。
“所以你就一辈子窝在家里?小慧,你手艺在那儿放着,以前老张都夸你线走得直——”
“手艺顶什么用?老板跑了,手艺能帮我把工资要回来?”
这话噎得钱美华半天没说出声。
屋子里又安静了。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王小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钱美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王小慧手边。
“我今天去看了。”
她坐回沙发上。
“新厂的机器确实好,我不懂型号,但我在老厂门口蹲了那么多年,新的旧的还是分得出来。”
“车间里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个线头都没有。”
王小慧没接话。
“而且……”钱美华犹豫了一下,“我看见张燕了。”
王小慧的手顿了一下。
“张燕姐?”
“就是你以前那个车间主任,她在里面,穿着工装,像是管事的。”
王小慧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燕是她在老厂时候的直属上级,那是她为数不多信任的人。
“张燕姐……怎么也去了?”
“我哪知道?但她要是在,至少说明这个厂子不是骗人的吧?张燕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能被骗两次?”
王小慧没说话。
钱美华看出了松动。
“走,咱现在就去。你不信我的话,你去问张燕,她说靠谱你就留,她说不靠谱,咱扭头就回来。”
“我抱着孩子——”
“孩子我抱。”钱美华一把把孙女接过来,熟练地架在胯骨上。“走不走?”
王小慧坐在沙发上,手指揪着袖口的线头。
钱美华已经一手抱孩子一手去拿门口的鞋了。
“妈!”
“别磨叽了!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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