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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县城老街的聚全德家常菜馆。
包厢门推开。
刘浩领着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人走进来。
张燕三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她一进门,连包都没放下,直接拉开椅子坐到陈峰对面。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心里又气又急。
大城市赚点钱多不容易,不知道捂紧钱袋子,回来瞎折腾什么?
那李建国的烂摊子是能碰的吗?
“小峰,你小子是不是在大城市把脑子熬坏了?”
张燕抓起桌上的塑料包装膜,撕开餐具,拿起开水壶往碗里倒水。
“昨天浩子回去跟我说你要盘那个破服装厂,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张燕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开水,动作很快,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个什么烂摊子你不知道?外面欠着几百万的债,工人天天去县大院门口拉横幅。”
“你去碰那个霉头?嫌自己身上的钱烧得慌?”
陈峰看着张燕连珠炮似的数落,非但没生气,心里反而淌过一丝暖意。
在这个人情凉薄的社会,只有真正拿你当亲人的,才会说出这种难听却掏心窝子的话。
他顺势拿起茶壶,给张燕面前的玻璃杯倒满粗茶。
“嫂子,先喝口水。”
张燕一把推开茶杯,水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喝什么水!我今天来就是骂醒你的。”
“咱这县城的经商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工商来查消防,明天税务来查账,后天环保又说你排污不达标。”
“扒皮抽筋,一层层往下刮,谁干谁死。”
张燕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用力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你听嫂子一句劝,你要是真在大城市攒了点钱,就老老实实存银行。”
“哪怕买个大额存单,一年吃点利息,也够你在咱这小县城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犯不着把血汗钱往那个无底洞里砸。”
刘浩坐在旁边,手里剥着一头大蒜。
“就是啊峰子,你嫂子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
刘浩把剥好的蒜瓣扔进面前的醋碟里。
“那破厂子真碰不得。”
陈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凉拌黄瓜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知道,对付张燕这种被生活磨砺得极其务实的人,光谈情怀没用,必须得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
“嫂子,浩子,你们说的我都懂。”
陈峰放下筷子,看着张燕。
“但我这次回来,也不全是为了赚钱。”
张燕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停在桌面上。
陈峰继续开口。
“我记得咱们县以前纺织挺有名的。早些年,江南那边不少大厂都把订单发到咱们这儿做代工。”
“咱们县里那些女工的手艺,放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
“咱们明明有这个能力,有这批熟练工人,干嘛不发展?”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生在这个地方,长在这个地方。我可不希望家乡的产业就这么荒废了,最后年轻人都跑光,剩下一座空城。”
张燕盯着陈峰看了几秒钟,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底是读过书的,还跟以前一样轴,满脑子理想主义。
“小峰,你真是个书呆子。”
张燕把手里的废纸团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你还提以前?”
“现在外面全是大厂,全是全自动流水线!”
“电脑排版,激光裁剪,机器走线。”
“人家一天能出几万件货,成本压得极低。”
张燕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你还指望靠县里这些女工踩缝纫机?为了做一件衣服,耗费那么长的时间,谁等得起?”
“手工再好有什么用?在绝对的速度和低成本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峰点点头,身体靠向椅背。
张燕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嫂子说得对。”
“正是因为拼产量拼不过,所以才没有竞争力。”
陈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咱们既然要做,就不做那种几块钱利润的低端走量货。”
“咱们做具有特色的高端定制,做独立设计品牌。”
张燕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陈峰没有停顿,直接抛出底牌。
“而且,我昨天跟浩子说盘服装厂,只是个试探。”
陈峰看着张燕。
“你放心吧嫂子,我不盘那个烂摊子。李建国留下的债,我一分钱都不会替他背。”
刘浩剥蒜的动作停住了。
张燕也愣在原地。
“咱们自己干。”
陈峰敲了敲桌面。
“另起炉灶,开个新厂。”
“你出面,去把原来厂里那些手脚麻利、懂行的老工人全拉过来。”
“你有管理经验,懂整个流水线,新厂的厂长,你来当。”
陈峰看着张燕的脸。
“这不比你去苏南的电子厂,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打螺丝强?”
四周很安静。
隔壁桌划拳的吵闹声传过来。
张燕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刘浩手里的半瓣蒜直接掉在了地上。
“厂……厂长?”
张燕结巴了一下。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但常年生活的重压让她迅速冷静下来,本能地寻找这块“馅饼”里的陷阱。
她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沿上。
“小峰,话是这么说,但办厂不是过家家。”
张燕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场地租金、设备采购、工人工资,哪一样不要钱?”
“当嫂子的不想看你一头扎进去,最后连个水漂都听不见。”
陈峰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很清楚,信任的最后一步,需要真金白银来夯实。
“钱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
陈峰竖起三根手指。
“多了不说,前期启动资金,三五百万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啪嗒。”
刘浩手里的蒜头彻底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三五百万?”
刘浩的声音劈了。
张燕也瞪大了眼睛,视线在陈峰和桌上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张燕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陈峰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前几年在魔都,跟着几个大客户炒了点虚拟币,运气好,赚了一笔。”
“再加上这几年画图纸接的私活,攒了不少。”
“这笔钱投在魔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但在咱们县,足够拉起一个厂子了。”
张燕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用力互相绞着。
“就算……就算你有这笔启动资金。”
张燕还是不放心。
“但客户呢?厂子开起来,生产出来的衣服卖给谁?”
“老服装厂的那些客户,早就被李建国那个老王八蛋得罪透了,欠人家货不发,拿次品充数,现在根本拉不回来。”
“没订单,厂子开门就是干烧钱。”
陈峰拿起茶壶,再次给张燕的杯子倒满水。
“这方面我也有门路。”
“以前我在魔都,给一个做服装零售的大老板做过庄园设计。”
“关系处得挺好,一直有联系。”
“我之前跟她提过一嘴回老家办厂的事。”
陈峰看着张燕。
“她手里握着几十家高端买手店,正愁找不到工艺好的代工厂。”
“只要咱们的手艺能达到她的要求,订单就会源源不断。”
“客户方面,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张燕彻底没话说了。
她看着陈峰那张平静的脸,找不到任何破绽。
资金有,客户有,连后路都想好了。
张燕咬着下唇,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反复摩擦。
她心动了。
当厂长,拿高薪,还能留在县城照顾孩子和老人。
这条件,换做谁都没法拒绝。
但她心里依然打鼓。
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陈峰将张燕的犹豫看在眼里。
他没有再多费口舌。
陈峰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银行APP。
输入刘浩的银行卡号。
输入金额。
100,000。
点击转账。
人脸识别通过。
“叮。”
两秒钟后,刘浩放在桌子上的二手国产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短信提示。
刘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就像卡住了一样,僵在原处。
刘浩猛地抓起手机,把屏幕凑到眼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个零一个零地数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
刘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峰。
“峰子……你……你给我转十万块钱干什么!”
刘浩的声音极大,引得餐馆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张燕听到“十万”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她一把抢过刘浩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工商银行的到账通知清清楚楚。
100,000.00元。
张燕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陈峰。
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地锅鸡里的贴饼子。
“嫂子,你就放心吧。”
“我给浩子转了十万块钱。”
“这十万,就算是给你预支的第一年工资。”
“我听浩子说,家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老人的药费,孩子的托管费,都要钱。”
“先把家里的窟窿填上,踏踏实实帮我干事。”
陈峰不在乎花钱,一来对两人知根知底,他相信刘浩的话,也相信嫂子的能力。
再往差了想,即便成不了事,能帮他们两口子解决生活上的处境,他也心甘情愿。
毕竟他与别人的不同。
他这钱...真是大风刮来的。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张燕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十万块钱。
她在老服装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千多。
十万,她不吃不喝干三年才能攒下来。
现在,陈峰眼都不眨地就砸了过来。
刘浩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峰子,这……这不行,这钱太多了,事还没干呢,怎么能拿这么多钱!”
刘浩伸手就要去拿手机退钱。
陈峰拿筷子挡住刘浩的手。
“亲兄弟明算账。这是嫂子的工资,不是给你的。”
陈峰转头看向张燕。
“嫂子,这活儿,你接不接?”
张燕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多年来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沉甸甸的十万块钱和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撑了起来。
她心底所有的顾虑、怀疑和怯懦,全被砸得粉碎。
人家连身家性命都敢托付,我张燕要是再磨叽,还是个人吗!
她猛地站起身。
塑料板凳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不烫的茶水。
“陈峰,嫂子不跟你矫情了!”
张燕仰起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活儿,我接了!”
“你放心,只要有钱发工资,我明天就能把县里最好的那批缝纫工全给你拉过来!”
“谁要是干活偷懒,我张燕第一个让她滚蛋!”
陈峰笑了。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嫂子,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三人又聊了聊家常,聊的几乎都是原本认识的人现在过的不怎么样。
县里经济如何不景气,再不就是哪家的老人死了,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谁家的小孩没有父母管教,进去之类的。
这些事情在这种十八线县城中非常常见。
陈峰就这么听着,若是在前世,他还真没什么兴趣,一脑子往大城市冲,觉得这些事远的像山。
可现在,听着这些琐碎甚至有些麻木的悲剧,他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在外打拼……不就是为了有个安稳的家吗?
而为了赚钱,家都变得七零八碎的,甚至连亲人离世都无人知晓……这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陈峰建设家乡的心又重了几分。
不是单纯的为了钱....确实想在这个极快的生活节奏里,在这个被时代抛弃的角落,打造属于他自己的乌托邦。
这顿饭吃完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两口子火急火燎的回家。
毕竟孩子还小,老人需要照顾。
陈峰走在大街上,小风一吹,头脑也变的清醒不少。
他简单盘算了一下账,每天将近30万的进账,听起来不少。
若是自己花,这辈子不用愁,但若是搞基建,这钱确实不太够。
他总不能等过几年手里面存几个亿后再动手吧,那时候没准这县城人都走了一大半了。
所以动手得快,但还不能是前期投入大量资产的产业。
一来步子跨的太大,万一每天赔钱超过30万,他就直接歇菜了。
二来得根据本地原本经济做文章,这服装厂听起来没啥利润空间,好在有根基,可复制,现在体量小一点,大不了一点一点扩张呗。
等圈了一拨人之后,再做其他的更有技术的产业也就顺理成章了。
陈峰叹了口气:“哎,这有钱了是好事,但怎么有计划的花出去...反倒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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